十月十五,扬州府衙贴出了结案告示。
告示上写得明白:周家钱庄私贩盐引、侵吞税银、纵火毁商,首犯周世昌斩监候,从犯三人流三千里;瑞锦祥王掌柜参与纵火,革除商会会籍,罚银三千两,铺面查封半年;苏文忠侵吞族产、替钱庄做假账,念其主动交代,从轻发落,判罚银一千两、流五百里。周家钱庄在扬州的所有产业,一律抄没充公。
告示贴出来那天,东大街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苏凤鸣没有去看,她坐在新铺子里核对新到的货单。碧桃从外头挤回来,兴奋得小脸通红,把告示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背给她听。苏凤鸣听完点了点头,在货单上勾了一笔,说了句“知道了”。
碧桃见她反应平淡,有些失望:“东家,您不高兴吗?周家倒了,瑞锦祥查封了,二老爷也被流放了,您赢了呀!”
“赢了是赢了。”苏凤鸣把货单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但铺子被烧的货还没补回来,盐运的差事还等着复职,新铺面的货架还差两排没装完。该做的事一样没少,有什么好高兴的。”
碧桃瘪了瘪嘴,转身去招呼客人了。苏凤鸣坐在柜台后面,把茶盏搁下,翻开账册继续理账。但她翻了两页便停住了,目光落在账册边上那行小字上。那是陈氏从前记的,字迹细而密——“阿鸣若见此行,当知为娘以你为傲。”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账册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当天下午,盐运使司的孙副使派人来传话:苏记的盐运差事即日复职,十月廿一正式启运徐州、济南两路。苏凤鸣让老周去码头把船行的人叫来,把盐运的货单和路线又核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签了承运契书。盐运的运费按长契上写的千两结算,加上回程带货的利润,这一季的净利算下来比从前预估的还多了几百两。
十月十七,扬州商会召开理事会议,徐昌平在会上了提了一件事:苏记绸庄东家苏凤鸣,以商户之身捐官承事,独力撑起水光绸名产,抗住七家老字号的封杀,又协助官府查破地下钱庄旧案,扬州绸缎行同业公议,拟联名向府衙请旌。会上十几位理事没有一个反对,连从前跟着瑞锦祥起哄的那几家老字号也投了赞成票。
十月二十,府衙批了旌表。旌表是一块匾额,上头四个大字——“贞烈商女”。底下一行小字:“扬州府衙为苏氏凤鸣立,旌其守身持正、独撑商道、佐官破案之功。”
匾额是刘知府亲自送来的。那天上午,刘知府带着几个差役抬着匾额从府衙一路走到东大街,引了半条街的人跟着看热闹。苏凤鸣正在新铺子里给货架补货,听见外头锣鼓响,放下手里的绸缎走出来。刘知府站在铺子门口,朝她拱了拱手:“苏承事,府衙旌表,请接匾。”
苏凤鸣行了礼,让人把匾额接过来。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那四个字,字是刘知府亲笔写的,端方有力。“贞烈”两个字,放在一个商户女身上,是大齐朝头一份。从前这四个字只给守节的寡妇和殉难的烈妇,如今给了她一个做生意的。她知道这块匾不只是旌表她一个人,更是旌表她这半年来替扬州城稳住的盐运、撑住的名产、掀翻的旧案。府衙给这块匾,等于承认了商户女也能有“贞烈”之名。
她把匾额挂在了新铺面的正门上方。挂上去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匾比从前“苏记绸庄”的旧木牌气派多了,黑漆描金,四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光。碧桃在旁边仰着头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东家,这匾挂上去之后,咱们铺子好像一下子变大了。”
苏凤鸣笑了一下。她没有说话,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桌上摊着今日的账册和一沓新到的货单,盐运的启运在即,水光绸的补货到了大半,集贤居那边的会员活动下个月要续期,林记的胭脂柜又添了新色。事情一桩一桩地堆在眼前,但她坐下来拿起笔的时候,觉得这些事做起来比从前轻松了些。
傍晚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意外的客人。是许砚章,手里拿着一卷新写的诗稿,说是“聊表心意”。苏凤鸣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首七律,题目叫《贞烈行》,写的是扬州城里一个商户女独撑家业、不惧权势的事。诗写得慷慨但不浮夸,末两句收得尤其好:“世间多少须眉客,不及东街一妇人。”苏凤鸣看完把诗稿收好,付了润笔银子,又额外包了一盒胭脂,让他带回去给许夫人用。
许砚章走后,苏凤鸣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暮色。十月的扬州天黑得早了,东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集贤居的赵掌柜隔着街喊了一声“苏东家,今儿炖了老鸭汤,过来喝一碗?”苏凤鸣朝她扬了扬手,说了句“一会儿就来”,转身回铺子把账册合上,搁好笔。
她走出来的时候,新铺面门口那块“贞烈商女”的匾额在灯笼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金色。碧桃在院子里收衣裳,老周在后院劈柴,隔壁茶楼的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新话本,隐约听得见“苏记”“水光绸”几个词飘出来。苏凤鸣站在门口,把外衫的领子拢了拢,十月末的夜风已经有些凉了。
她想起半年前那个被退婚的傍晚,满城的嘲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如今那些嘲笑早散了,换成了这块匾、这间铺子、这条被她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商路。她伸出手,在匾额底部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木头的纹路扎实而温润。然后她转身朝集贤居走去,赵掌柜的老鸭汤在等着她,热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