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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瓒(第1页)

采薇和采艾跟着李令仪迈进斋室的门,迎面是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与殿中浓重的檀香味不同,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

北墙下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靛青茵席,席边搁着一只铜熏炉,细烟正从炉盖的镂孔里袅袅升起来。靠窗是一张漆案,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盏沿搁着一柄麈尾,尾毛洁白如雪,在幽暗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李令仪感觉不对,这麈尾是男子之物,刚想往外走,斋室的门闷声合上。她回头一看,一个穿一件石青色暗纹宽袖袍,面容清瘦,蓄着短髭的中年男子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微微颔首:“李夫人,冒昧相邀。在下王瓒,久闻夫人之名,今日借永宁寺宝地,与夫人一叙。”他的语气客气而周全,听不出任何冒犯的意味。

但李令仪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王瓒,温玄同在朝中最大的对头,她听温玄同提过这个名字,也在阿兄的只言片语中捕捉过它的分量。

她站在原地不动,采薇和采艾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两人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看他这阵仗和他身上那股压人的气度,也知道来者不善。

李令仪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先前听了许多王瓒与温玄同的事,也记得阿兄提过几次,说此人手段老辣,朝中人人都敬他三分。她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不是什么好事。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实在不行装傻充愣自己最有一套了。

她抿了抿嘴开口道:“原来是王扑射。妾不知仆射在此,多有打扰。”她说着便往后退了半步,“妾只是来寻个歇脚的地方,既然仆射在此,妾便不打扰了。”

“李夫人留步。我不是偶然在此。我在此,是专程等夫人。”

李令仪停住了脚步,看了王瓒一眼,又看了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心里那根弦慢慢绷了起来。专程等她,她再迟钝也知道,王瓒这样的人,专程等自己八成不是好事啊:“仆射有话直说吧。妾还赶着去听经,不好耽搁太久。”

王瓒在案后坐下来,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李令仪在他对面坐下来,蒲团边角锁着靛蓝的布边,触感柔软。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王瓒端详了她片刻,在心里掂量着这女郎,面容鲜亮、眉目清正,瞧着确实不太像有心机的样子。可温玄同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心思手段比谁都深,能让他在朝堂上当众说出“臣钟情于归义侯之妹”这种话的人,底细绝不是能一眼看穿的。

但她与温玄同之间有隔阂,这是他亲眼所见。有隔阂就可以利用,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却忘了这盏茶已经凉透,十分苦涩。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李夫人,今日请你来,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聊一聊。”

李令仪乖乖点点头:“王仆射请说。”

“李夫人,你当真甘心做温玄同的侧室么?”他审视地看着她,“你可知他当初向陛下求娶你,表面上是钟情于你,实则全是利用,是一石二鸟。既给朝廷一个‘他耽于儿女私情’的假象,又把归义侯府彻底绑上了他的船。你在他眼里,是一颗安置得当的棋子。”

王瓒说到这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若你愿意相助,我可以设法让你脱身。届时你与归义侯府,皆可全身而退,不必再受他牵制。”

他说完,便靠回凭几上,留出足够的时间让这番话落到李令仪心里去。

李令仪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案面那道细长的划痕上,手指在袖底轻轻捻了一下。温玄同对她好是真的,可她也隐约知道,那好不是平白无故的。王瓒说温玄同在利用她,她并不觉得意外,她心里隐隐约约早有这种猜测,只是从来没去深究过。

今日竟被他点破了,不过王瓒的话只能信一半,另一半不知道藏着什么刀刃。她抬眼看了王瓒一眼,又垂下去。这个人说她是一颗棋子,可他找来她、说这些话,何尝不是在把她往另一张棋盘上放?

王瓒见她沉默不语,以为她有所松动,便又开口:“魏给事中是个难得的君子。他在永宁那几个月,我时常让人照应。他此次回来也是为了再见你。重阳那日他与你相见,回去后沉默许久。他对你。。。。。。始终未放下。”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眉眼间,“我想你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却被温玄同拆散,你若愿意,我可以在合适的时机,为你们二人重新安排。而且魏给事中怀才不遇,我可助他一臂之力。温玄同此人,志不在小。他日若是败落,你跟着他,不过是陪葬。”

李令仪听到“魏文”二字的时候,深思起来,王瓒拿魏文来说事,说明他把她的过往摸得一清二楚,连魏文重阳回去后沉默许久这种事都知道,这人在建康城里布的眼线,远比她想象中多得多。还是装傻吧,这人应该不会直接对自己动手吧?

王瓒见她眉头微蹙,以为她被说动了,便再接再厉:“李夫人可曾想过,归义侯如今虽受封爵,却也活在温玄同的羽翼之下。他日若温玄同失势,归义侯府便是最先被清算的那一批。”他顿了顿,看着她,“你若替我在府中留心动向,归义侯府便多一条退路。你为归义侯和归义侯夫人着想,也该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说完,他靠回凭几上,双手交握搁在腹前,姿态从容地等着她的回答。

李令仪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王瓒等了等,见她既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慌乱的神色都没有,就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案角的香炉上,仿佛在数那缕烟弯了几道弯。他又等了几息,轻轻咳了一声:“咳咳。”

李令仪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啊?”

王瓒耐着性子,把方才那些话又简略地重说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慢了些,解释得更细致一些,像是在跟一个不太开窍的后辈说话:“李夫人,方才说的那几桩事,你若愿意相助,我这边自有安排。你只需在温府中留个心眼,把看到的听到的传出来便好。其余诸事,不必忧心。”

李令仪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偏过头去,目光越过窗棂,不知在看什么。片刻她转回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王仆射,妾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问不当问。”

王瓒整整衣襟,微微颔首:“请讲。”

李令仪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妾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寺门外面有人挑着担子在卖冰糖芡实羹。妾方才逛了好一阵集市,走得脚有些乏了,肚子也有些空。。。。。。不知能不能让人给妾买一碗来?妾付钱。”她说着便低头去袖中翻找,像是真的打算掏钱出来。

王瓒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花了近半个时辰铺垫,她自己、故人、家族。每一点都精心打磨过,权衡过利弊,算计过她的反应。他预想过她会震惊、会犹豫、会害怕、甚至会当场拒绝,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半天,心里惦记的竟是一碗冰糖芡实羹!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还是那副温和从容的表情:“自然可以。”他朝门口守着的一名随从略抬了抬下巴,“让那个沙门去买一碗来。”

“多加些蜜!”李令仪补充道,然后不好意思的笑笑:“多谢仆射。”

王赞闭了闭眼:“无妨。”

在李令仪喝芡实羹的时候王瓒就看着她,在心里又把她掂量了一遍。她方才的反应,让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下错了棋。可转念一想,越是看着不着调的人,越有可能是在装傻。

但无论如何,他得把话说下去,她的态度虽然不太寻常,但他前路已然铺开,岂能因她几句不着四六的话就收手?他决定再多给她些时间和余地,让她慢慢把利害想明白。

“李夫人,”等李令仪吃完他又开口,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我知道这些话来得突然。你不必急着答复。只需想一想,我方才说的那些,是不是实情。温玄同对你诸多算计。。。。。。你心里应当比我清楚。你若是愿意留一条后路,我这边随时可以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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