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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市(第1页)

重阳节过后,李令仪过了好一阵舒心日子。

她算是摸着了门道,温玄同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上回在东山把她惹哭了之后,哄得那叫一个周到,回来连着好几天都顺着她,连她想给魏文送那卷《荆州记》,他都只是沉默了片刻,便从她那拿走了那卷书,吩咐人去送了,还趁机提了一二三四点要求。不过李令仪也是有眼力见的,见好就收了。

这日李令仪听说了永宁寺那边有高僧讲经,还有西域来的商队在寺前摆了市集,卖些稀罕物件。便十分想去,在晚上温玄同回来的时候和他说了,结果温玄同不同意:“不行,这两日我没空。永宁寺常有朝中之人出入,那地方太杂,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令仪早有准备:“那我让兴男阿姊陪我?”说着就吩咐人明日一早就去送信问问。“

对此温玄同不置可否,默默的在外间的矮榻上躺下,心里慢慢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睡到内室去。

第二日,最近总是早出晚归的温大将军一回来就看见李令仪闷闷不乐的坐在方池旁喂鱼,那蔫头耷脑的样子十分可爱,鱼食甩出了六亲不认的样子。温玄同暗自好笑的过去问她怎么了。

李令仪委屈巴巴道:“兴男阿姊不在建康,前两日便去了姑孰,大约要小半月才回,我又派人去问了阿嫂,结果她已应了旁人的宴请,不好推辞。“

温玄同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便道:“行了,我让陈安跟着你,多带几个人。不过你不能乱跑,不许耍小机灵。早去早回,下午说不定我能去接你。“

李令仪一改垂头丧气的状态,上前挽起温玄同的手臂:“好!今日我看厨房做了豆豉,晚上吃蒸鱼吧。这个时令的鱼正是肥美呢。“

温玄同无奈的摇摇头笑道:“市侩嘴脸。”

次日一大早,李令仪就收拾好了,嫩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素色半臂,简洁利落。

出了门,果然陈安在门口等着,上了牛车,陈安骑在马上跟在车旁,李令仪听着别人称呼他陈校尉便问道:“陈校尉?你升迁了?恭喜呀,什么时候升的?”

“就前阵子的事儿。”陈安勒了勒缰绳让马靠得近些,“不光是我,阿兄也升了,周将军也升了。朝中有人提议给将军加爵的,将军没要,说他的官阶品级已够高了,与其再往他身上堆虚爵,不如提拔有能力的人。陛下就把恩典分给了我们几个。“然后压低声音说:”私下里我和周将军觉得是将军怕树大招风。”

“温将军真是个好府君呢。他最近很忙呀,每天都早出晚归的。”李令仪感慨道。

“谁说不是呢,我和阿兄跟了将军可算是委身得所啊。”陈安拍马屁道。

李令仪戏谑道:“哇,陈校尉厉害了,委身得所都能说出来了,最近温将军没少督促你读书吧?”

陈安不好意思的挠挠脑瓜:“夫人过奖,将军最近忙的很,他把这重任交给袁侍郎了,其实主要还是我阿兄在督促我,不过将军说让我和周将军多和袁侍郎待着,长长心眼。只可惜周将军留在荆州了,我总是被袁侍郎欺负,要是周将军在的话,我俩还能合计一下反击一二。”

李令仪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周猛在的话他俩也斗不过袁退之,不过这陈安可太有意思了:“对呀,将军最近连出来听讲经的时间都没有了,不过他也不信佛学玄学的,只信法家之言,法术势那一套。“

想来也怪温玄同的名字明明是玄同,“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可温玄同偏偏是个笃信法家、务实重术的将军。

陈安解释道:“将军最近在忙着考虑北伐的事情呢,最近听说北面的皇帝病了,朝局正乱着,正是好时机。将军最近常在议事厅里跟郗大人他们商议这事。阿兄这几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周将军在荆州也被刘参军被抓去看了好几天的舆图,周将军来信在诉苦说比打仗还累。”

李令仪吐槽:“你和周将军一样,都不喜欢和文书打交道,还记得来建康路上,将军罚你们二人抄书,你们抄得脸都是绿的了。说起来,将军为什么罚你们啊?“

陈安想起被罚的原因,心想那可不能和你说,便岔开话题:“嗨,我们两人无所事事惹到将军了。女郎今日去永宁寺,可要好好逛逛那些西域商队的摊子。我听说那些胡商带来了一样好东西,说是从极西之地来的琉璃珠子,通透得很,对着日光能映出七种颜色来。“

李令仪被他的话勾住了思绪,眼睛亮了:“真的?”

“我还能骗女郎不成?”陈安说得有鼻子有眼,“上次在斗场市那边就有人买到过,我见了也觉得好看。还有各种宝石、香料、织物,好玩的东西很多。“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街市上的喧嚷声渐渐退远,牛车拐过一道弯,永宁寺的轮廓从两侧屋瓦的缝隙间露了出来,青灰色的殿脊静静卧着,檐角的铃铎被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响。寺前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几排棚子,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寺庙门口。

李令仪坐在车里,探着头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牛车在寺门前的空地上停稳。陈安翻身下马,过来替她掀起车帘:“夫人,到了。”

空地上的棚子都垂着五色的穗子,风一过便簌簌摆动。棚下鳞次栉比地摆着货摊,漆匣、铜器、琉璃、香料、皮毛,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一件一件码在粗麻布上,日光直直照下来,映得那些器物泛着润润的光。

穿各色衣裳的人流在棚间穿行,有妇人蹲在摊前挑拣香料,有孩子举着一串不知名的珠子追逐嬉闹,卖胡饼的炉子冒着白烟,烟气混着异域的香脂味,暖洋洋地铺满整片空地。

旁边有人提着袍角从她身侧快步走过去,嘴里念叨着:“快些快些,讲经已经开始了,再不去便只能站到殿外听了。”

另一人跟上:“急什么,方才敲钟时才开讲,总要说上一个多时辰,来得及。”

李令仪站在车边,望了一眼寺门的方向。殿门半敞着,隐约能看见里头人影攒动,氤氲的檀香从门缝里漫出来,和市集这边的烟火气味撞在一处,界限分明。她想了想,转头对陈安说:“先逛集吧。”

陈安咧嘴一笑:“夫人英明。我听说那队胡商就在东头第三个棚子。”

集市的空气里混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比寻常的檀香和草药更浓,带着一点树脂的涩和花蜜的甜。陈安说那是西域来的“苏合香”,胡商把它和别的香调在一处,装在薄薄的小瓷瓶里,挂在棚子顶上,香气便慢慢渗出来。

她先在那个卖香料的小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穿一件绛紫色窄袖袍,袖口滚着金线,见李令仪凑过来,用腔调生硬的汉话殷勤道:“贵女,看看这个,安息香,焚之明目辟邪。”他掀开一只漆盒,里头是一粒粒琥珀色的香丸,日光下透出温润的质感。李令仪低下头闻了闻,一股清冽的气息钻进鼻腔,像被冰水浸过的松针。她喜欢的紧,便买了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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