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听不懂大人的话。”他硬邦邦道。
谢随舟凝目望他。
半晌,薄唇勾起冷淡的弧度,将手中册子用力掷于地上,惊起的尘埃令那面如土色的男人心口一滞,伤口更疼了。
“既然听不懂,那本官便慢慢问。”
谢随舟合上书册,捡了两个最寻常的细节发问。
比如去年冬月给云京送的那批蜀锦,是走的哪段漕运水路?又比如给某个贵人的生辰礼,是托了哪个牙行转送的?再比如,苛捐杂税几成?
梁冀云额头的汗瞬间下来了。
谢随舟便假意稍加提点,梁冀云就顺着他的话说了。
谎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那些事未经梁冀云的手,即便他先前略微了解,可谢随舟问的都是些细枝末节,他能答出个什么来?只能顺着他的话头乱答。
谢随舟没再追问,只冷淡睐他。
那目光平静却像寒潭映物,似能将梁冀云浑身的伪装一层层剥下来。
冷汗浸透了衣衫,梁翼云的心往下沉,忽觉无比荒谬,他的爹娘竟蠢到以为凭着一张仓促写就的认罪书就能瞒天过海?
这可是监察御史谢随舟,以冷硬手腕闻名的监察御史谢随舟啊!管你什么王侯将相,只要被他揪住罪证就不会放手,唯有俯首认罪这一条路。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隐秘,可那些自以为遮掩的极好的,在谢随舟面前却像透明似的。
谢随舟那双眼睛,见过多少人心鬼蜮,辨过多少虚情假意,梁家这点拙劣的把戏,怕是早就被看得通透了。
他的爹娘难道不知吗?
回想起他自告奋勇要替父认罪时娘眼中复杂的神色,梁翼云只觉得后颈发凉,先前强撑的镇定荡然无存,“咚”地一声委顿在地。
*
夜阑人静,昏黄的光将苏蕴梨的眉眼描摹的柔和婉媚,小团团睡在软枕上,雪白一团。
她想起许多往事来。
那些年,贺琅事事应她,唯独要送她一只狗儿这事,还没来得及,人就随她爹去打仗去了。
“郡主。”春阑进来,轻声道,“奴婢伺候您洗漱罢。”
苏蕴梨回过神来,望了望门外空荡荡的黑夜,“谢随舟回来了么?”
春阑将银盆置于架子上,回道:“还未曾回来。没成想郡马查了这些天的案子,就要这么结了,那梁家公子竟主动送上门来,如此也好,郡主就能早些回云京去了,先前听贺大人说,还以为要很久呢。”
苏蕴梨轻抚鬓发,将钗环卸下,微微颔首,“若真如此,那当然是极好的。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太过简单了。”
“郡主福泽深厚,想来郡马也沾了光。”春阑安然道,将苏蕴梨缎子般的长发用篦子一梳到底,“郡主安心罢,您以前可都不操心这个的。”
苏蕴梨倏地抬起眼来,铜镜中的自己面露愕然之色。
是啊,她以往都不会过问他的事。
“呀!郡主您这是……”春阑惊道。
如云的乌发掩盖下,修长白皙的脖颈上一片暗红色的细密点子触目惊心。
苏蕴梨眸光微动,以为是谢随舟昨夜收不住时在她脖颈间留下的,便淡淡道:“无妨的,过几日自己就消了。”
昨夜……她只是有点饿,他却让她吃得太胀太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