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随舟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他抽动的面颊上还有介于肩胛与胸膛间的匕首上凝了片刻。
半晌,他对立在一旁的贺澜道:“借贺知府宝地一用,将人带回府衙。”
贺澜应了声,方收回在苏蕴梨身上的目光。
他的郡主姐姐如今梳了妇人头,一丝不苟矜贵优雅,露出的一小截纤细的颈子洁白晃眼。
当年那个明媚热烈的贵族少女好像已经消失了。
那她对哥哥的感情……也随之消失了吗?
她就真的甘愿与这古板文人过一生么?
“容与?”她好像有感应,回眸柔声唤他,一手抱着他赠的狗儿,对他微笑摆摆手,“去罢。”
敛了复杂的心绪,青年对谢随舟颔首一揖,“是。”
宜州府衙里。
谢随舟接过梁冀云手中的那厚厚的册子,眉头紧蹙,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分外专注,只那神色,随着页面上的内容一分分沉冷下来。
梁冀云跪在公堂上,周遭很静,没有府衙的衙役,亦没有旁人,只有翻纸张的声响和穿堂风呼呼刮过。
良久,翻页声终于停了。
跪得久了,膝盖生疼,肩胛处的匕首不知该不该拔,梁冀云抬眸窥视,正对上谢随舟一双黑沉的眼。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看得他愈发心神不宁。
终是扛不住,梁冀云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大人?下官已将一切罪责供认不讳,大人押解我回诏狱领罪即可。”
谢随舟招呼一旁衙役带了郎中过来,替他把那碍眼的匕首拔出。
梁冀云疼得呲牙咧嘴,断断续续道:“家父说他教子无方,要亲手斩杀我……”
谢随舟静静看着他,问:“可有悔意?”
“下官悔,是下官的错,悔不当初,只求以死谢罪。”梁冀云道。
暮色四合,雨后云散,夜色清凉如水。
谢随舟并未多言,起身步出厅堂,望向天边的一轮月。
“大人?”
“来。”
梁冀云依言踱步到谢随舟身侧,捂着胸口躬身问:“大人……是何意?下官愚钝,参透不破。”
谢随舟缓缓道:“月圆人团圆,算算日子,秋日里,你夫人就要临盆了罢?”
梁冀云猛地抬头,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你替父顶罪后魂在幽冥,不知届时看着你妻儿沦为孤儿寡母,可会有悔意?”
梁冀云眼眶倏地红了。
他要当爹了啊,他本该守着妻儿,看孩子第一声啼哭,教他握笔识字的……
还有他的爱妾环儿,没了他,她柔弱不能自理,又该如何免受人欺凌?
但仅是一瞬,男人眼中的软弱便消失不见了。
他的母亲承诺了,会照顾她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