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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针（第1页）

十二月的汴京城，天亮得越来越晚了。

岫禾现在已经不只在夜市的时候去摆摊了，她每隔一日就会去摆上一整天。

钱宁还没来。隔壁卖字画的幺哥儿倒是已经支好了摊子，正往摊前的木架上挂新裱的一幅《岁寒三友图》。看见岫禾来了，他点了点头：“林娘子早啊。”

“早，幺哥儿。”岫禾一边铺布一边随口接话，“你这幅画是新画的？”

“是。昨夜睡不着，一直画到三更天。”幺哥儿把画挂正，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快要年关了，画点应景的应该好卖。”

“你倒是勤快。”岫禾笑起来，把香包一包一包摆出来。

阿晏在旁边看着，忽然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岫禾愣了一下，把最后两只香包递给她。阿晏接过去，在布面上端端正正地摆好，两只香包之间的距离比用尺子量的还齐。

岫禾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阿晏没躲，也没抬头看，只是耳朵尖悄悄红了一下。

这已经是岫禾第五次带着阿晏出摊了。钱宁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今日她来的晚了些，背上的背篓里是满满的腊梅。她人隔了老远就朝她们挥挥手，走近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糖饼，朝阿晏晃了晃：“过来，这个给你。”

阿晏看了岫禾一眼，岫禾点点头。她走过去接过糖饼，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又走回摊位后面，在角落的小凳上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啃。

钱宁走过来蹲在摊前，歪头看了看阿晏，对岫禾说：“她今天比昨天好多啦，昨天我跟她说三句话她才肯回一句。”

“她昨天在院子里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晒得脸都红了，哪有精神应付你。”岫禾低头缝香包，针脚细密，“你那个糖饼哪来的？”

“隔壁张阿婆给的，她孙子昨天定了亲，高兴得见人就塞饼。”钱宁拍了拍手上的糖渣，站起来看了看岫禾摊上的香包，“你最近生意怎么样？”

“还行。前天有个客人订了十二只福字香包，说过两天来取。”岫禾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我这两晚都在赶工。”

“十二只？那可不少。”钱宁眼睛一亮，“够买好几斗米了吧？”

岫禾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低头缝针的时候，阿晏忽然从她身后伸出一只手，递过来一根穿好了线的针。岫禾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线穿得整整齐齐，针尾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你什么时候学会穿针的？”

“看你穿，就试了一下。”阿晏说完，又低下头去啃她的糖饼了，跟没事人一样。

钱宁“嚯”了一声：“你这孩子，手还挺巧。阿禾你收她当徒弟算了，以后你的香包摊就是师徒俩了。”

阿晏没说话，但岫禾注意到她啃糖饼的速度慢了一点点，耳朵尖好像更红了。她没拆穿她，只是把那根穿好的针接过来，继续缝手里的福字。

钱宁又看了阿晏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对了阿禾，你今天收摊之后有事没？我爹说茶铺里新进了一批福建的干花，我想让你帮我闻闻成色。”

“好，我收摊了去找你。”

“那说定了。”钱宁拍了拍手，转身去摆自己的花摊了，嘴里哼着一支小调，调子轻快得似乎要把冬天的寒气都唱化掉。

对面广源行的新铺子已经开张三天了。红漆门面擦得锃亮，匾额上的字是烫金的。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伙计要把门口的台阶扫一遍，再把几盆半人高的盆栽搬出来。来往的客人比岫禾的摊子多得多，穿着锦缎的妇人们一个接一个进去，出来的时候手上都拎着系了红绸的纸包。

她看见掌柜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负着手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门口摆的那两盆半人高的盆栽，伸手扶正了其中一盆歪了的花枝。他转过身进铺子里去的时候，目光似乎往街对面扫了一下。

岫禾低下了头，继续缝手里的香包。她可不想和那个掌柜的目光撞上。

这两天她已经慢慢摸出了这家广源行的节奏——巳时前后最热闹，，午时左右有一阵空当，下午又来一批。柜台上那只鎏金香炉从不间断地燃着，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飘过来的沉香味，醇厚、绵长。

“广源行的香，好是好闻的。”钱宁是这么评价的，“但闻久了让人困。”

岫禾没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砚那张纸条上写的“深于常人目见”是什么意思？一家香料铺子，除了卖香还能做什么？

她理不出头绪，也就不想了。

这一整天的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差。午前卖了四包桂花香囊，午后卖了两包安神枕香，还有一个穿灰袍的中年妇人来订了八只过年用的福字香包，说腊月二十那天来取。

钱宁的花早早的就卖完了，赖在岫禾的摊子后面逗阿晏。岫禾收拾好东西，然后抬起头朝钱宁笑了笑：“走啦，收摊了。还要去你家茶铺闻干花呢。”

钱宁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走走，我爹说那批干花放了好几天了，再不吃就潮了。”

钱宁家的茶铺不大，但干净。钱宁她爹是个话不多的高个子大汉，看见她们来了，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福建来的，说是晒干的金桂和腊梅。林娘子你闻闻。”

岫禾蹲下来，捧起一把干桂花凑到鼻尖。香气清润，没有杂味。她又闻了闻腊梅，确认没有什么受潮发霉的味道，点了点头：“成色不错。”

钱宁她爹松了一口气，把箱子收起来：“那就好，还怕被人坑了。”

钱宁在旁边跟阿晏说话：“小阿晏，你看，这是干桂花，放在香包里可香了。你姐最会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