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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暖（第1页）

林宣科最终还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家多了一个瘦得像柴的小妹妹。他看了那小孩一眼，她还是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谁遗落在那里的小泥像。

他把外袍脱了挂在门边，卷起袖子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看。锅是空的，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泛着暗红色。

“……”他转头，目光幽怨的看向岫禾。

她正蹲在那孩子面前，帮她理了理刚换上的衣裳。那是岫禾自己的一件旧袄子，尽管已经改过几针，袖口也折了两折，穿在那孩子身上还是大了许多，领口空荡荡地露出锁骨。

“你也不做饭。”林宣科说。

“我今天忙了一天，”岫禾头也没抬，“你自己热点东西吃吧。”

林宣科看了看那口空锅，又看了看岫禾，最后看了看那个正抬眼看他的小姑娘，闷闷地转身去翻柜子：“那我下碗面。你们吃了吗？”

“给她热了碗粥，我还没吃呢。”岫禾回答。

“那我给你也下一碗。”

“好。欸对了哥，你今天做什么去了？”

“和沈砚去拜访了宋绶宋大人，还认识了一个四川来的举子，是和茅山书院那个老夫子一样的板正人。”

“板正人？杜夫子要是听到了胡子得翘起来。”岫禾笑起来，递给他两只空碗。

“反正他又不在这，听不到听不到。沈砚后来有事先走了，我是最晚走的，所以才这么晚回来。”

“难怪今天你自己回来。”岫禾恍然大悟。

林宣科坐在灶后头烧水去了，岫禾转身走到那孩子身边坐下，上下看了看她，问：“你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那孩子摇摇头，隔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袄子，她的身体看起来更小了。她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副不太说话的样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把窗纸熏得微微发潮。林宣科探出头来看了那姑娘一眼，像是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混着劈里啪啦柴火燃烧的动静传过来：“她叫什么啊？”

“没名字，”岫禾回答，“她不知道。”

林宣科放柴火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个“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他转过头来看那孩子：“那你总得有个名字吧？总不能一直‘诶’‘喂’地叫啊。”

那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过去看岫禾。

“我们给她取一个吧，”岫禾想了想，看向那孩子的眼睛，“你喜欢什么字？或者我给你取，你挑一个？”

孩子安静了好一会儿。灶膛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颧骨的轮廓都照得柔和起来。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阿禾姐姐……你是一直都这么好，还是以前也……”她停了一下，像是不确定这话对不对，“……也落魄过？”

屋里安静了一瞬。

岫禾还是看着她，目光一错不错。她说：“嗯，我也被人捡过。”

孩子听完之后，没有再问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似乎是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对着岫禾笑了一下。

“你取吧。”她说。

岫禾托着腮想了一下，问：“我想想，海晏河清……这四个字你喜欢哪个？”

孩子没有立刻回答，也学着她的样子托着腮，想了一会才说：“……晏吧。我喜欢燕子。”

“不是燕子的燕哦，是晏然安住的晏。”岫禾笑着抱了她一下，“那以后就叫你阿晏了。”

林宣科低着头悄悄又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飞快的把面盛进去。

林宣科把面端上桌。三只碗，三双筷子，他犹豫了一下把唯一一只没豁口的碗递给了阿晏。阿晏接过去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觉得她应该是说了一个“谢”字。

他嘴硬，还想说一句什么，但看到阿晏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扑在她脸上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只闷声说了句：“……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林宣科一边吃面一边跟岫禾闲聊：“我刚跟你说的那个举子叫范镇，虽然看着比我还落魄些，但读的书是真扎实。他跟我说，他在蜀地读《汉书》的时候，有一卷残本缺了十几页，他凭着上下文硬是推了大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