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禾跟着钱宁来到城西水门外金水河畔,那里一直都是花卉养植园聚集地。如今已是腊月初了,园里的大多花盆都空落落的,只余几株黄梅半开着,远远看去像枯枝上笼了一层金黄的薄纱。
钱宁敲响了其中一户花农的门,一位中年妇人走过来打开门,她显然是认识钱宁的,目光直直落到岫禾身上,问:“这位小娘子是?”
“楚十娘,这是我朋友阿禾,我想找你取五十支黄梅,很急!”钱宁说。
“啊,黄梅,你要什么品质的?”楚十娘一边带着她们往花圃里走,一边问。
“三十支品相上佳的,二十支一般的。”钱宁跟在她身后说。
她们一起路过一间密不透风的温棚,隐约有淡淡的香味飘出来,岫禾耸耸鼻子,好奇的问:“这里面种的是什么?好香。”
楚十娘看了一眼温棚,解释道:“噢,那里面是瑞香,是承恩侯夫人点名要的。”
“楚十娘家可是汴京城里相当有名的花户,她的一手堂花技术更是无人能比,因此许多达官显贵都会找她培育或者购买花卉。”钱宁补充道。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温棚门口。楚十娘推开温棚的门,里面暖烘烘的花香扑面而来。
棚里已经有了一个人,正背对着门,俯身查看墙角一株用草帘半裹着的花木。
听见门响,那人直起身转过头来——是沈砚。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墨绿棉袍,袖口沾了一点泥土,手上还捏着一截剪下来的枝条。他的目光越过楚十娘,落在岫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楚十娘子,这瑞香的嫁接枝我兄长说要品相好些的,我挑了这一枝,你看成不成。”他把枝条递过去,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楚十娘接过来看了看,点头:“成,这是顶好的,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到铺子里去。”
沈砚“嗯”了一声,这才像刚注意到钱宁和岫禾似的,朝她们微微颔首,侧身从她们身边走过。他的袖子擦过岫禾的手背,轻轻一蹭,像是不经意——但岫禾感觉到手心里多出一角硬物,被他的指腹按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沈砚的脚步没有停,已经掀开帘子走出去了。门帘在冷风里晃了两下,又垂落下来。
岫禾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把纸条拢进袖子里。
“你愣着干嘛呀?快去帮我挑黄梅!”钱宁拽了拽她的另一边袖子,三人离开这间温棚继续往前走。
楚十娘带着她们走进放黄梅的棚子,这棚里的黄梅确实品相上佳。
钱宁蹲下来挑花,岫禾站在一旁接着她挑好的花枝。
她注意到温棚角落里堆着几筐没用完的花肥,靠墙堆着,粗麻袋口半敞着,露出里面深褐色的渣状物,混着碎草屑和沤过的土。楚十娘大概是为了方便取用,没有扎紧袋口。
一股气味从敞开的袋口飘出来。岫禾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她如今也是卖香料的人,每天跟各种气味打交道,她的鼻子也变得比常人灵敏得多。那种气味很杂,有沤肥的土腥气,有草木腐烂的酸味,但底下还压着一层——微辣的、刺鼻的,有点像某种矿石粉末受潮后发出的味道。
她在侯府后院的墙根下闻过类似的味道。侯府花园翻土施肥时,园丁用的东西也是这个味。她当时以为是寻常的肥田料,没多想。
但此刻,这个味道出现在汴京城外一个花农的温棚里,距离侯府千里之遥。
她直觉不太对劲,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
钱宁则是一边挑花一边跟楚十娘闲聊:“楚娘子,今年端王府的及冠礼花是不是也找您定的?我上次听高家的下人说,端王府要的腊梅摆了整整三间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