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禾在菁芜院的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每天卯时一刻起,先端水伺候大小姐盥洗。
铜壶里的水是昨夜里烧好晾温的,她端着穿过回廊时脚步要轻,不能吵醒东厢房的云瑛。云瑛有时值夜睡得晚,卯正之前不能打扰。
洗脸水要试三遍温度——不能烫,不能凉,指尖探进去刚好温手才行。
茶盏摆好,香炉里的隔夜灰清干净,换上当日的新香,再用细竹签把香灰拨平。
等这些都做完了,她才退到门外站好,等赵玉菁醒了叫她。
每日午后主子们都要午睡半个时辰,这段时间也是整个府里的下人难得的休息时间。
平日里岫禾要跟着云瑛学铺床叠被、点香熏衣、摆碟分茶。云瑛话不多,但教得仔细。哪一碟茶盏摆在哪个位置、什么时辰换香、大小姐看书时不能出声、写字时不能走动——她讲一遍岫禾就记住,云瑛便不再讲第二遍。
岫禾渐渐摸清了院里的规矩:穿堂以里是大小姐自己的地方,无事不得靠近;云瑛住东厢房,她则住耳房,白日端茶递水、跟进出府、洒扫庭院,夜里多是云瑛守门。
她和云瑛之间隔着半座院子,不近不远。
某夜岫禾当值,赵玉菁半夜醒了,没叫人,自己起来倒水。岫禾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赵玉菁没问她为什么还没睡,只说了一句:“你倒是警醒。”
岫禾退出去之后站在门外。黑漆漆的夜幕上星子一跳一跳的,她只觉得树丛里秋虫的鸣声似乎高昂了些。
后来有一日,青珀来送洗好的衣裳,顺便坐下歇了歇。她是房内侍婢,比岫禾矮一级,但两人是一起入府的,关系也算亲近。
青珀在后院跟着苏女使学浆洗、收叠、入库,比岫禾忙得多,也累得多。偶尔两个人能在井边碰见。
青珀向她抱怨苏嬷嬷太严、抱怨院子里的规矩多、抱怨想家。岫禾坐在旁边择菜叶,听了也不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
青珀问她:“你不想家吗?”
岫禾手里的动作没停:“想。但不能回去。”
青珀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继续问。
过了一会,她又说:“你说咱们这样的人,以后会怎么样?”
岫禾手里的菜叶停了一下,没有答上来。水井里的倒影被搅碎了,两个人的影子晃在水面上,看不清楚。
青珀低下头拔着砖缝里新长的草,说:“我不想一辈子洗衣裳。”
岫禾把择好的菜叶拢进篮子里,说:“我也不想。”
青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一样,大小姐看重你。”
岫禾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水盆里的倒影,自己的脸碎成几片,拼不起来。
她想起周大娘带她们入府那天,赵玉菁站在正厅挑人的样子——她说不上来被看重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那感觉压在她身上,像一件还没熨平的新衣裳,穿上去有点不自在。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青珀走后,岫禾提着篮子路过穿堂,听见苏女使跟另一个仆妇抱怨:“那门轴该上油了,夜里一推就响。”
仆妇应了一声“回头让人弄。”
苏女使又说:“早点弄,省的小姐听了心烦。”
岫禾低头走过去了,这句话却记在了心里。她后来每次路过那扇门都下意识看一眼门轴。
她开始留心院里的每一个角落:穿堂侧门的门轴、海棠树下的石板、西墙根那块松动的砖、后花园月洞门旁边能踩稳的石头。她不知道记这些有没有用,但她觉得记住总比忘了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院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那天下午老夫人院里来人传话的时候,岫禾正在后院择菜。
来人是个面生的丫鬟,穿着湖青的衫子,站在院门口扬声说:“老夫人请大小姐午后过去一趟。”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