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府里的风言风语吹得比秋风都快。
下人们小片小片地聚在一处,有人模仿秦姨娘睥睨旁人的走路,有人学赵玉玲嬉问旁人“难道你平日的夸赞都是假的吗”,更多的人则是在压着声讨论太夫人的规矩。
说着说着就有人叹气:“这不是针对宋姨娘么,可怜她早年坏了身子,如今都不能争一争。”
“要我说主母啊,还是先夫人才配当呢。。。。。。”
“嘘,别说了,叫人听见。”
岫禾端着一盆水从廊下经过,这些话一字不落全听进了耳朵。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但她情不自禁地想着:宋姨娘若是听见这些,该会是什么反应呢?
她不知道,昨夜,紫荆院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宋紫云一袭藕荷色绣缠枝纹纱衣,伏在赵言堂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的领口。赵言堂闭着眼,像是已经快睡着了,她也不急,就这么慢慢拨着,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一会,赵言堂果然问:“今天母亲留你们说什么了?”
宋紫云的手停了一停,软下声音解释道:“母亲说,谁先生下儿子,就扶谁当侯夫人。”
赵言堂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下。
“云儿是不能了,侯爷知道的。。。。。。”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赵言堂拍了拍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拍了两下便停了,睁开眼看了看她,淡淡道:“无妨,这是安平侯府,不是她江氏的一言堂。”
他知道母亲就是不想让她当主母。
过了一会,他又继续说:“况且,扶正哪有那么容易?她江氏一个内宅妇人,没那么大能耐。”
“侯爷,若是,若是云儿还可能……”宋紫云低着头,看不清楚神情。有几滴泪落在赵言堂的手背上。
“你放心,李氏没能留下男儿,其他人我也不会让她们生的。”赵言堂替她擦了泪,声音顿了顿,语气淡地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等秦家的边的事了了,我自有安排。”
他没说把她扶上来,她听出来了。
宋紫云抹干了眼泪躺下,低低应了一声,“好。”
灯花爆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
她听着赵言堂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的绣花。
他没说“把你扶上来”,他只说“自有安排”——这话,她打算信一半。
江氏没这个能耐,他赵言堂又凭什么把她一介孤女抬为继室呢?她不知道官府会不会批,礼部会不会认。
她不能问。
天刚亮的时候,宋紫云就醒了,枕边已经空了。
她起身对着镜子梳发,梳着梳着不由得顿住了,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角——那里多了一道细纹。她放下篦子,抬手摸了摸。
她又想起昨天赵言堂的话,她其实已经等了很久了,久到她已经不敢信他了。
她十六岁就被他带回来,那时候李氏刚生了大小姐,秦氏还未入府,府里就她一个姨娘,占着侯爷全部的宠爱。
李氏心善,不曾为难于她,她原想着就这样也很好,直到她怀了玉华——所有人都盼着是个儿子,可她偏偏是个姑娘,甚至她还因她坏了身子。
那时赵言堂同她说了太多的知心话,她知道自己是不一样的,她甚至怀疑过李氏面甜心苦,却不曾想是老夫人见不得她的儿子将心放在一介孤女身上,尽管侯爷为了她和母亲吵翻了天,可她知道,他们终究是亲母子,而她只是个妾。
其实李氏对她和玉华都很好,可她还是恨她。
她恨她有着自己没有的好出身,她恨她是正室而她是妾,她恨老夫人从不敢磋磨她却害她身体不再康健,她恨同样是女儿她的玉华就是比赵玉菁低一头。
可她心底也有一些隐秘的骄傲——因为赵言堂完全不爱她,他所有的爱全都给了自己。她可以确定。
只是她等的太久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主子,翠羽回来了。”翠和的一声通报把宋紫云拉回了现实,她重新拿起篦子,细细盘好了发髻,站起身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