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像金属在干涩的槽里摩擦的声响,推开了大约一掌宽的缝。
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比她预想的亮一些,是那种冷白色的、像日光灯管在电压不稳时发出的光,微微闪动着。
她从门缝里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比地面上的员工宿舍还窄,三面墙都是水泥抹面,粗糙的、布满了气孔。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铁架床,床板是那种老式的铁网,上面铺着一条灰白色的旧床单,薄得能看见床网的纹路透过来。床单边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边角卷起来。
墙角堆着两摞旧纸箱,箱口敞着,露出里面叠好的衣物——尺寸都很小,颜色褪得发白,像洗了太多次之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翻了一下最上面那件,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上衣,领口标签还在,但标签上的字迹被水泡过多次,只剩模糊的轮廓。
她拿起那件衣服的时候感觉到手底下有一层硬的东西压着。
她把衣服掀开,底下压着一本硬皮封面的簿册,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封面上没有字。
她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钢笔字,笔迹端正,但越往后翻越潦草,像写的人到了后面手已经开始抖了。
开头几页记的是日期和姓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龄和"收容日期",格式像一张清单。她注意到所有年龄栏里的数字都不超过十。
她往后翻,翻到中间的时候笔迹变了,那已经不是记事了,更像在写某种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短句。其中一页只有一行字:"编号零三七,已转移。无备注。"
另一页写着:"这孩子哭了三天,没停。后来不哭了。"
她停在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
下一页上的字更少了,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笔压很重,重到纸面在字的最后一笔处被划破了。
碎烬辞合上那本簿册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压着封面上那处磨得发白的边角,指腹感觉到纸板纤维起毛之后的那种微微的粗糙。
她坐在那间房间的地面上,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肩头落了一小片发亮的区域。
她背后那扇铁门还开着一条缝,从门缝透进来的走廊暗光跟房间内的冷光在交汇处融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她听见沈寂渊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进来。然后她听见扶卿欢在走廊里极轻地说了一声"这边也有",声音被压成一道细细的气流,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时卿昭蹲在门外侧的地面上,手掌贴着走廊的地面。
她的绿光在暗里极微弱地亮了一下又收回去,像试探之后得到了答案就缩回了掌心。
碎烬辞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底下还有一层。墙是隔的,但泥土的湿气在往下渗,下面没有做防水。"
碎烬辞把那本簿册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极窄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她走出那扇铁门,把那扇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锁舌落回锁孔的声音比开门时更轻,像一声叹息的余韵。
走廊尽头那盏壁灯的光仍然微弱地亮着,照不出多远就融进了暗里。
她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往前走,只是听着墙壁深处那些极其细微的声响。
水管里的水滴声、墙体在夜间收缩时发出的细碎开裂声、还有某种更低更沉的、像空气被缓慢挤压着从密封的空间里渗出来时的嗡鸣。
她看了一眼沈寂渊。
沈寂渊站在她侧后方,赤红色的眼睛在暗里微微亮着,目光落在走廊前方更深的暗处,像在听什么她还没捕捉到的声音。
"下面还有一层。"碎烬辞说。声音不高,在空阔的走廊里连回音都没有,被墙壁和地面直接吸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