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碎烬辞进门,她把画册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走之前我把书包又翻了一遍,画册封面和第一页之间确实夹了一封信。我拆开看了,封面上写着——"
"给找到它们的人。"碎烬辞接了一句。
扶卿欢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碎烬辞在课桌边缘坐下,把那封信从画册里抽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口,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
她展开来,纸面有两处被水渍晕开了,字迹在那一块区域变得模糊,但大部分内容仍清晰可辨。
"如果你在看我写的东西,说明你真的在找。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但谢谢你愿意翻到这些纸片。
我想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从头到尾,不去挑拣哪些部分该留着哪些部分该忘掉。"
"我从头开始说吧。高一那年我刚转学过来,住校,寝室里四个人。
一开始她们对我还好,有说有笑的。后来有一次周敏的钱丢了,在寝室里翻了一遍没找到,她说最后离开寝室的是我。
我没拿。我说可以翻我箱子,她翻了,没有。
她说可能你藏别处了。从那天起寝室里三个人开始跟我走不同路,早自习不等我,下课不跟我说话,我回寝室的时候她们就把话头掐断。
我问过她们一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没有人回答我。"
"后来从寝室蔓延到教室。周敏在班里说过两遍她手脚不干净你们注意点。传得很快。
开始有人找班主任谈话,说我偷过资料、偷过稿纸、偷过零食,每一件都有人看见了。我去找班主任解释,她说会调查,但调查结果一直没出来。
再后来我就成了那个同学。大家记不住我的名字了,只记得我是那个被提醒过要提防的人。"
"我回家跟我爸说我想转学,他问为什么。我说班里有人误会我偷东西,他说那你解释清楚啊。
我说解释了没人信,他说那是不是你态度不对。后来我不提了。他觉得我在小题大做。
有时候半夜我躺在家里床上回想这些事情,会觉得也许真的有哪里做得不对。
也许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够好,也许我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太直让人看不顺眼,也许我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发呆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盘算什么。
我会找出无数个也许来替他们解释。解释到最后就只剩下一个结论:如果我有问题,那被孤立就是活该。如果我没有问题,那为什么所有人都这样对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跟有没有问题没关系。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成为那个被孤立的人,我刚好坐在那唯一一个没人会保护的位置上。
就像教室里那排空桌子旁边的那张课桌,全班四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的桌子跟它挨着。它单独靠在墙边,像多出来的。我就是那张桌子。"
"我写这些不是想让谁替我做主。我已经离开学校了,回不去了,这些东西写出来也不能让时间倒回去。
但我想了很长时间。
如果我的事情就这么消失了,像一块被黑板擦抹掉的粉笔字一样,那我整个人就不存在了。
我写下来,放在这里,如果你看见了,那至少证明有人知道这件事发生过。"
"最后说一件事。我去学校的最后一次,带了一盆绿萝放在三〇六窗台上。后来有人替我把那盆绿萝拿走了,放到了档案室那个夹层里面。
我当时其实躲在走廊拐角看见了他。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钥匙声,他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那盆花,走得很慢。
他经过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时候侧了侧头,夕阳在他脸上照了一下,我看见他眼眶是湿的。他那天的路线跟我以前走的一模一样。
我在想他是不是在一条一条地走我走过的路,像在跟着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走完最后的几步。"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既然翻到了这里,请你帮我把那盆花最后放到天台上去。不需要浇水了,它会枯的。但我想让它最后一次待在有阳光的地方。"
信的最后一行字被写得很小,缩在纸页最下面的边角里,像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已经快没墨了,但最后一句话还是用力写了下来:"谢谢你找到我。"
碎烬辞把信纸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放在那件叠好的校服上面,压了一下封口边缘,然后站起来。
天台的铁门推开的时候风很大。她端着那盆绿萝走上去的时候,土从花盆边沿掉了一些下来,落在防滑砖的缝隙里。
她走到天台正中央偏东的位置,离护栏大约两步远,把花盆放在地面上,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盆沿的阴影拉成长长的一条。
她蹲下来,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盆口正对着操场那排冬青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