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跪在最前排的老妇人虚影猛地抬起了头。
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很陌生,像很久没被人点亮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手指痉挛似的屈伸了几下,嘴里原本机械的祷词变了调:
"我……我抱过那个孩子……那天晚上,我抱着她……"
她哭了。
哭声很老,很哑,像是喉咙里塞了四十年的沙子终于松动了。
其他村民虚影也陆陆续续有了反应。有人开始捶自己的头,有人把脸埋进泥里嚎啕,有人朝祭坛的方向伸出手去,又缩回来。
"停下献祭——"
碎烬辞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嘶哑但很响:
"你们忘掉的,不用再想起来了。但是别再喂了。别再喂它了。你们每喂一口,就多困在这儿一天。"
"它不是什么神,它就是你们心里的那个窟窿。你们越怕,它就越大。你们直面它,它就缩了。"
老妇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两条腿直打摆子。
她朝着祭坛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怀里没有祭品了,她两手空空地走过去,站在那滩不断翻涌的灰白胶质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把手伸了进去。
周围的村民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老妇人没有抽回手,她在里面摸了一阵,摸出一个小小的、残缺的布偶,沾满了灰白色的黏液。布偶的棉花芯子露在外面,一只眼睛缝歪了,另一只早就掉了。
那是她自己的孩子。
四十年前,她把这孩子献祭了。
她抱着布偶,蹲在地上,老迈的哭声像断了弦的二胡,扯得人心口发紧。
祭坛中央的胶质剧烈扭曲了起来。
草木枝条越缠越紧,音刃还在不断地切割着四周的幻象碎片,沈寂渊撑着地站起来,一把戾气刃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最后一击。
扶卿欢站在碎烬辞旁边,狐光已经暗淡得快灭了,但她的手还稳稳地掐着诀。
时卿昭跪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可嘴角是弯的。
那些村民一个一个站起来,空着手走向祭坛,不再献上记忆,只是站在那里。
他们把根断了。
人和邪神之间的绳索,在这一刻,从中间崩开了。
蚀忆母神的躯体开始缩小,胶质回缩,眼球一颗一颗沉下去,灰雾像退潮一样往地底下渗。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散了残余的白烟。
碎烬辞站在原地,膝盖一软差点坐下去,被沈寂渊一把捞住了胳膊。
她脸上灰白的斑正在褪去,新肉在长,她皱了皱眉,似乎丢了几段记忆,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碎烬辞的胳膊往上提了提,让她靠着自己站稳。
"结束了?"时卿昭哑着嗓子问。
碎烬辞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祭坛四周的那些残念,那些枉死者的执念,正在慢慢淡下去。
他们等到了。
四十年了,终于有人替他们说出来,有人替他们看见了。
村口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鸡叫,灰蒙蒙的天边泛了一点白。
"结束了。"碎烬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