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回了从前。
飘回了那个让他铭记一生的初见。
贞元十九年,长安。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早已诗名满天下,却始终未能遇到一个真正懂他的人。
他自负才华,心怀天下,可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知己难求,同道难寻。
直到那一年,朝廷开科取士,书判拔萃。
他赴考,一举中第。
放榜之日,他站在金榜之下,看着自己的名字,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于他而言,登科及第,不过是水到渠成。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去之时,一道年轻的身影,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身着青衫,身姿挺拔,眉眼清朗,气质卓然。
他站在金榜前,看着榜上的名字,唇角微微扬起,笑容明亮,意气风发,宛如朝阳。
那人,正是元稹。
彼时的元稹,年少成名,才惊四座,早已是长安城里人人称道的天才诗人。只是白居易此前,虽闻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微微一怔。
只是一眼。
只是一瞬间。
白居易的心中,却骤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像是相识已久。像是一见如故。像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元稹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拱手,笑容温和:“在下元稹,字微之。阁下便是白居易,白乐天先生吧?”
他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年人的爽朗,又不失礼数。
白居易拱手回礼,心中微动:“正是白居易。久仰微之盛名。”
“盛名不敢当,”元稹笑道,“乐天先生的诗,元某早已拜读,心向往之,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简简单单的几句寒暄,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彼此心底紧闭的门。
他们一同离开金榜之下,一路同行,边走边聊。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从朝堂时局,谈到民生疾苦;从个人抱负,谈到天下苍生。
越聊,越是惊喜。
越聊,越是投缘。越聊,越是觉得,对方就是那个自己寻觅已久的知己。
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的政见如此相似,彼此的诗风如此相通,彼此的心意如此契合。
仿佛这世间的另一个自己。
那一日,长安的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个同样才华横溢、同样心怀天下、同样孤独已久的灵魂,在那一刻,相遇,相知,相许。
从此,一生纠缠,一生相伴,一生知己。
他们一同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一同住进升平坊的官舍,成为了朝夕相处的邻居与挚友。
白日里,他们一同前往秘书省,校勘典籍,批阅文书;夜里,他们便在灯下对坐,烹茶煮酒,谈诗论道,常常彻夜不眠。
元稹才思敏捷,下笔如神,诗风清峻明快;白居易沉稳厚重,情真意切,诗风平易动人。
两人互相唱和,互相切磋,互相欣赏,互相扶持。
白居易年长,性情温和,常常包容元稹的年少锋芒;元稹年少,热情炽热,常常点燃白居易心底的火焰。
他们一起游长安,逛曲江,登大雁塔,赏月下花。他们一起饮酒赋诗,高歌长啸,快意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