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枫叶飘零,秋风萧瑟,一片肃杀凄凉。
洛阳的秋,真的好冷。
冷到骨子里,冷到心底里。
他缓缓下床,脚步有些虚浮,一步步走到案前坐下。
案上,笔墨纸砚依旧。那卷与元稹唱和的诗稿,静静躺在那里,无声诉说着过往。
他看着那诗稿,久久没有说话。
梦里,他们还是少年。梦里,他们依旧相伴。梦里,一切都还来得及。梦里,你还在我身边。
可醒来。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短短十四个字,道尽了他一生的痛,一生的念,一生的憾。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笔,蘸满墨汁。
笔尖落在洁白的宣纸上,微微颤抖。
泪水,一滴,又一滴,落在纸上,晕开淡淡的墨痕。
他没有擦拭,只是握着笔,一字一句,缓缓写下。
写的,是那首在心底萦绕了无数个日夜的诗。
那首,写给元稹的诗。
那首,名为《梦微之》的诗。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草树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每一个字,都泣血含情。每一个字,都是思念。每一个字,都是伤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手中的笔,“哐当”一声,掉落在案上。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压抑不住,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而沙哑,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听得人心碎。
像一个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老人。
微之,你走了。
阿卫走了。
韩郎也走了。
那些曾经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
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留在这茫茫人间,独自老去,独自死去。
黄泉之下,幽冥之中,你能知晓吗?能知晓我这满腔无处安放的思念吗?能知晓我这八年如一日的牵挂吗?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低声呜咽,又像是在无声叹息。
哭了许久,泪水渐渐流干,白居易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平静了许多,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思念。
他望着宣纸上那首墨迹淋漓的《梦微之》,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