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时候,黄多多从前排跑过来。她一屁股坐在我的桌角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画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连衣裙,两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手牵着手。书名是《春日限定》。
“新买的?”我问。
“嗯!刚看完!”黄多多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校园百合文,好看死了!”
“又是耽美?”
“不是耽美,是百合。女孩子的。”她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你看这段
——‘她在走廊上等她,等了三年。从高一等到高三,从樱花开了等到樱花谢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她会等’”
“你每次看书都哭。”方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水杯。
“这次也哭了?”我问。
“哭了。”黄多多吸了吸鼻子,“哭了好几次。特别是后面那段,她们被发现了,老师叫了家长,家长逼她们分手。她们分开了,一个转学了,另一个留下来了。转学的那个去了很远的地方,留下来的那个每天给她写信,但一封都没寄出去。”
方筱在我旁边坐下来,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碰到了没有缩回去。
“后来呢?”方筱问。
“后来……”黄多多的声音沉下去,“后来她们都长大了。转学的那个回来了,回来找她。但她已经生病了,很重的病,治不好的那种。她们在一起待了最后一个月,然后她就走了。”
“走了?”方筱愣了一下。
“死了。”黄多多的声音很小,“她死在她怀里。她抱着她,说‘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只给我一个月’。”
方筱的手指在我手臂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我还在。
“好难过。”方筱说。
“难过才好看啊。”黄多多把书抱在怀里,“开心的有什么好看的?开心的看完就忘了。难过的你记一辈子。”
方筱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光,但不是亮的光,是一种暗的光。像一盏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透不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
“多多,你又把自己带入哪个角色了?”我笑着问,想打破这个有点沉重的气氛。
黄多多想了想。“带入那个等的人。”
“你每次都带入等的那个。”
“因为我就是在等啊。”她理直气壮。
“等什么?”
“等一个……”她想了想,“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方筱看了黄多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臂上敲了两下,像在弹一首很短很短的曲子。
云出岫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英语课本。她没有在看书,她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耳朵朝着我们的方向。她听到了黄多多说的每一个字。校园百合文。等了三年。被发现了。家长逼她们分手。一个人转学了。另一个人每天写信但一封都没寄出去。转学的那个人回来了,但另一个人已经生病了。她死在她怀里。“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只给我一个月。”
云出岫把英语课本合上,塞进桌肚里。她从桌肚里拿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中间某一页,开始做题。她的笔走得很快,但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平时那样工整。她写了一道函数题,又写了一道几何题。写完之后她没有对答案,直接把练习册合上,塞回桌肚里。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朝下攥在手心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有新消息。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空的。她走到楼梯间,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购物软件。她搜索了“春日限定”,找到了那本书。封面和黄多多手里拿的那本一模一样——两个女孩站在樱花树下,手牵着手。她点了购买,选择匿名配送。收货地址写的是学校,收件人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付款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发抖,是紧张的、害羞的发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本书。她从来不看言情小说,更不看百合小说。她看的是《百年孤独》《霍乱时期的爱情》《瓦尔登湖》。她看的是那些被时间检验过的、被世人公认的经典。但今天她要买一本校园百合小说,一本黄多多说“哭了好几次”的小说。
她把手机锁屏,攥在手心里。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清冽。她站在窗口,看着操场。操场上的人还在跑,一圈一圈的,永远不停。
上课铃响了。她走回教室。经过我座位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桌面上——摊开的数学课本,草稿纸上画了一半的函数图像,还有一张折好的纸条。那张纸条是方筱传过来的,上面写着她不认识的内容,但折痕很深,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云出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她把数学课本翻开,开始做题。她做了一道,又做了一道。她做到第三道的时候,笔停了。她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画面——两个女孩站在樱花树下,手牵着手。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连衣裙。她们在笑,笑得很开心。她们不知道以后会分开,不知道以后会有人生病,不知道以后会有人死在另一个人怀里。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她的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没有抖。她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