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时间到了,宾客们的交谈声渐渐稀疏,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楼梯方向。
段适玉回房间换了一身衣服。
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和他之前那件浅蓝色衬衫判若两人。领带是藏蓝色的,打得规规矩矩,头发也重新梳理过,额前的碎发被发胶固定住,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样,肩膀宽了,脊背直了,脸上的表情也从嬉皮笑脸切换成了得体而克制的微笑。
贺希看着他,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少年和段傅深确实有几分相似,不是长相,是那种站在人群前面的从容气质。
段适玉走到台阶中央,停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大厅里的宾客,目光不急不慢地从左扫到右,像是确认每一个人都在看他,然后微微颔首,开口了。
“感谢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今天能来给我过生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与平时的活泼完全不同,显得沉稳利落。
各种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大堆,感谢父母养育之恩,感谢各位长辈多年来的关照,感谢各位朋友远道而来等等。
说得流利而真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贺希站在人群后面,听着段适玉把这些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那个在走廊里跟他挤眉弄眼说,有些自恋的少年,和眼前这个站在台阶上从容致辞的年轻人,在他心里形成一个更生动的形象。
段适玉平时看起来不着调,可在正式场合,他也可以从容不迫,滴水不漏。
“最后,请各位移步二楼就餐。”段适玉微微侧身,右手向楼梯方向一展,做了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
宾客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往楼梯口走去。
管家站在楼梯拐角处引导人流,动作不紧不慢。服务生站在二楼的楼梯口,依次引导宾客入座。
二楼的大舞厅今天被临时改成了餐厅。
平日里空旷的舞池中央整整齐齐地摆了十二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铺着香槟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盆高低错落的鲜花插花,四周环绕着细长的白色蜡烛,烛火还没点。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桌布上、落在花上、落在宾客的肩膀上。
整个大厅明亮而温暖,既保留了舞厅的开阔气派,又多了几分家宴的亲切。
主家的桌子留在了最上方,正对着舞池,位置略高两级台阶,像一个小小的舞台。老太太已经坐在了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紫色丝绒旗袍,披着一条手工蕾丝披肩,银白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衬得她整个人精神矍铄。
她旁边是段青云和曾夏欣。段青云正侧身和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听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贺希、段傅深、段澜齐、段适玉四个人等到所有宾客都上了楼,才跟在人群最后面走上去。
步伐不急不慢,既不会显得迟到失礼,也不会因为走得太快而需要在大厅里尴尬地站着等人散开。
四人落座时,菜已经陆续上桌了。
第一道是冷盘,四小碟拼在一起,酱牛肉切得薄而匀,卤花生粒粒饱满,凉拌海蜇晶莹剔透,还有一小碟桂花糖藕,藕孔里塞满了糯米,切面上桂花酱的甜香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服务生依次揭开银制的餐盘盖,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盖子揭开的一瞬间,热气腾起来,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在整个大厅里弥漫开来。
贺希刚在段傅深旁边坐下,原本还和老太太说着话的段青云目光扫过来,落在贺希身上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眉心的纹路加深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格外明显。他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贺希听见了。
以前贺希会为他的这些表情而感到紧张。
第一次来老宅吃饭的时候,段青云每一个冷脸、每一声冷哼、每一次偏头不看他的举动,都像一根针扎在他身上,让他坐立不安,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觉得自己配不上这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和这家人。
现在不一样了。
他气定神闲的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段青云那张写满不悦的脸,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他甚至觉得段青云有些幼稚,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自己小儿子的生日宴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对一个刚进门的晚辈甩脸色。
这种事他是做不出来的,至少不会做得这么明显。
贺希不知道是什么让段青云对他的不满越来越藏不住,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段青云愿意在脸上挂多少情绪,那是他的事。
贺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里面是他喜欢的草莓牛奶,是段傅深特意吩咐厨房给他准备的。
段适玉正夹了一块桂花糖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注意到他爸的表情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