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臂伸直,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
从前的他,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臂上青筋凸起,骨头支棱着,皮肉薄薄地裹在上面,一掐就能碰到骨头。
现在不一样了,手臂上渐渐有了软肉,皮肤下面不再是坚硬的骨骼,而是有了弹性的、温热的一层。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捏了捏,能捏起一小团柔软的弧度。
贺希盯着那一小团被捏起来的皮肉,忽然有些恍惚。
记忆像一道伤口,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小时候的日子,吃不饱,穿不暖,动辄被打骂,身上永远带着新的旧的伤痕。他缩在墙角,把自己抱成一团,耳朵里全是父亲喝醉后的咒骂和摔东西的声音。
那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哭,哭只会挨更多的打,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那时候的他是绝望的。
直到安在出现在他的世界。
安在比他大两岁,是个笑起来有酒窝的男孩,他总会把自己的午饭偷偷带出来分一半给他。
如果不是安在,他早就沉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深海,再也看不到光亮了。
贺希抬起手臂,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白色的疤痕。那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皮肉早已愈合,可那道痕迹却像刻进了骨头里,永远都在。
他沉默了很久,综艺节目的笑声在耳边嗡嗡地响。
然后他抬起手,摸到胸前那条细细的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圆柱形,他轻轻一按,卡扣弹开,项链一分为二,变成两条细链,中间嵌着一颗透明的玻璃珠。
玻璃珠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安在的骨灰。
他低着头,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颗玻璃珠,透明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花了,但里面的骨灰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安在睡着时的样子。
“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贺希周围的静谧。
他浑身一抖,手指飞快地合上项链,塞进衣领里,转过身去。
段傅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站在沙发后面,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他。
贺希心跳如擂鼓,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好,有些慌乱,有些不自然。
段傅深没有追问,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随手调到了新闻频道。
一个端庄的女主播正在播报当天的财经新闻,语速很快,专业而冷淡。段傅深靠进沙发里,端着水杯,开始兴致勃勃地看起来,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不值一提。
贺希从慌乱中缓过神来,气鼓鼓地瞪着段傅深,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炸毛的猫:“怎么一来就抢人家电视啊!”
段傅深偏过头看着他,伸手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发顶,掌心覆上去的时候,贺希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柑橘香。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那你要看什么节目?我给你调回去。”
贺希偏过头,不理他,下巴微微扬起,用后脑勺对着段傅深。
张姐正好端着洗好的草莓走过来,白瓷盘里红的白的粉的堆成一座小山,草莓个头匀称,蒂头已经仔细摘掉了,每一颗都水灵灵的,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贺先生,您要的草莓。”张姐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笑盈盈地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