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的冬天总是来得没有什么过渡。往往前几日白天还能勉强只穿一件薄外套,一场北风过境之后,气温便断崖式地跌下去。行道树上悬着的枯叶一夜之间被吹落大半,堆在人行道的缝隙里,被来往学生的鞋底碾得支离破碎。清晨的雾很厚,灰蒙蒙地压在楼房顶上,不到七点,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奔赴各个学校的高三学生。整座城市好像被按下了一枚紧绷的开关,所有人都在为半年之后那场决定前路的高考不停地往前赶,没有人敢停下,也没有人敢松懈。
高三这两个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在砚城一中和砚城二中的上空。两所学校都是砚城公认的重点高中,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考去省外知名的大学。可两所学校之间隔着大半个城区,一套固定的作息把两批少年圈在了各自的一方天地里。林翊深在砚城二中,沈逾白在砚城一中。他们没有共同的放学路线,没有共同的补课老师,课间休息的时间对不上,周末的卷子堆积量也各不相同。如果不是当初那场偶然的相撞,他们大概会像无数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一样,在砚城拥挤的人海里,过完整个高中时代,此后一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但命运已经把一条细细的线系在了他们之间。
这段日子,那条细线正在一点点变粗。
变化发生得很缓慢,慢到连沈逾白自己都很难精准地说出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没有什么标志性的盛大事件,没有突如其来的告白,没有热烈的誓言,所有的靠近都藏在琐碎又平淡的日常聊天里。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对话简短又客气。林翊深发来一句日常,沈逾白斟酌很久,回复也常常只有几个字。后来,慢慢的,聊天的时长在无声无息地拉长。
林翊深依旧喜欢橘子味的汽水。晚自习课间,他常常溜到教学楼一楼的自动贩卖机前,投下硬币,听铁罐“咔哒”一声落下来。冰凉的金属罐握在手心,橘子的甜香隔着薄薄的铁皮隐隐透出来。他有时候会拍下汽水的照片发给沈逾白,配一句很随意的话:“今天又买了橘子汽水。”
换作从前,沈逾白或许只会回一个简单的“嗯”。但现在,他偶尔会多打几个字。
“少喝一点,太甜。”
这句话算不上关心,语气平淡,听上去甚至有一点像随口的提醒。可林翊深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沈逾白不会对班上随便哪一个同学说出这样的话。他对大多数人的态度都是礼貌而疏远的,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别人走不进去,他也不愿意走出来。
沈逾白的生活几乎是一套固定的循环。早上六点四十分出门,坐公交到学校,进教室,拿出书本开始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一份午饭,之后趴在桌子上小憩二十分钟。下午继续上课,晚自修从六点半一直持续到十点。回到家之后,洗漱完毕,再接着刷两套卷子,差不多一点左右才能睡觉。他很少出去玩,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微信联系人列表很长,可真正会主动聊天的人屈指可数。班里不少同学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成绩很好、性格高冷、不太好接近的学霸。有人佩服他,有人畏惧他,也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他太过孤傲,装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样子。这些声音沈逾白不是听不到,只是他不在意。他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去迎合所有人的期待。别人怎么看待他,是别人的事情,他只想安安静静走完高三,把该做的题目做完,拿到一个满意的高考分数。
可林翊深是一个例外。
林翊深不会因为他冷淡就退缩,不会因为回复简短就觉得自讨没趣。他不会用咄咄逼人的方式去闯入沈逾白的世界,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聊天框的另一端,一点点地把自己的日常分享过去。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味道不错,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好难,今天放学路上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围墙上面晒太阳,今天降温了,风刮在脸上很疼。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什么深刻的道理,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就是少年生活里细碎的碎片。
最开始沈逾白只是随手回复。后来,他在刷题间隙,会下意识地点亮手机屏幕,看一看有没有新消息。有时候写完一张理综卷,手腕酸痛,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泛出淡淡的白色,他揉一揉手腕,点开对话框,主动发一句:“刚写完一套卷子。”
这句话非常简单。可对沈逾白来说,这已经是一种很大程度上的退让。从前的他,从来不会主动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疲惫。
林翊深看到消息的时候,可能正在二中的教室里面收拾桌面。他会飞快地打字回过去:“辛苦了,适当休息一下。不要熬得太晚。”
他们很少打电话,很少发语音,大部分交流都停留在文字。隔着屏幕,有些情绪可以被隐藏,有些胆怯可以被遮掩,有些温柔可以被悄悄传递。
班上的同学都有各自的圈子。有人下课就凑在一起讨论游戏,有人聚在一起聊最新上映的电影,有人互相交换零食,约好周末一起逛街。沈逾白游离在这些圈子之外。不是没有人试图邀请过他。班里组织聚餐的时候,班长曾经拿着名单走到他桌边,客气地问他要不要参加。沈逾白轻轻摇了摇头,说自己还有卷子要写。班长也不会多劝,大家早就习惯了他的拒绝。
孤独对沈逾白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他已经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只是,在和林翊深慢慢熟悉之后,他偶尔会意识到,原来有一个人可以随时听自己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但这份联系终究是脆弱的。
他们被两所学校隔开。
微信可以传递文字,却不能传递温度。林翊深可以在晚上十一点发来一句“加油”,可他没有办法在沈逾白疲惫的时候,递给他一杯热牛奶;他可以在周末分享一张街上的照片,却不能在沈逾白被繁多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陪他在路边走一走。
高三的时间流动得格外快。一张又一张试卷发下来,一场又一场考试接踵而至。月考、周测、模拟考、校联考。每一次考试之后,年级大榜会被张贴在公告栏上,红色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名次的浮动都牵动着学生和家长紧绷的神经。所有人都被卷进这场巨大的竞争洪流当中。林翊深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慌。他害怕这样隔着屏幕的关系,会在高三巨大的压力之下慢慢变淡。害怕忙碌会冲淡聊天的频率,害怕新的烦恼会占据所有空闲时间,害怕等到高考结束,他们又重新退回陌生人的位置。
这个念头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
后来,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深夜,当二中宿舍楼大部分房间的灯光陆续熄灭,林翊深坐在书桌前面,面前摊着数学错题本。笔悬在半空,目光却飘向手机。对话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之前的对话。沈逾白说他今天语文作文写得不太顺手。林翊深安慰了几句。之后就没有新的消息了。
他很想见到沈逾白。
不是在手机里,不是隔着像素模糊的屏幕,而是在真实的空气里面。可以看见对方说话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可以听见真实的声音,可以在他累的时候,就坐在他旁边。
于是一个大胆的想法,慢慢在他心底成型。
转学。
从砚城二中,转到砚城一中。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连林翊深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不现实。
现在已经是高三上学期,距离高考只剩下不到八个月。所有老师、所有家长反复强调的一件事情就是:高三最忌讳变动。稳定的学习环境、稳定的作息、稳定的老师同学关系,是平稳备考最重要的保障。在这个节点转学,在大多数成年人眼里,是近乎疯狂的决定。
二中是很好的学校。他在这里已经读了两年多。熟悉教学楼每一层的卫生间位置,熟悉食堂每一个窗口大概会卖什么菜,熟悉每一位任课老师的讲课风格,熟悉周围同学的节奏。他的成绩稳定在年级中上游,只要保持现在的状态,高考正常发挥,完全可以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转学意味着要放弃所有熟悉的一切。
新的班级,新的老师,新的教学进度,新的考试模式,新的同学。一中的高三复习节奏和二中并不完全一样。有些知识点一中已经复习完了,二中还没有开始;有些专题二中反复训练,一中却只是一笔带过。转学之后,他很有可能会有一段很长的适应阵痛期。成绩下滑的风险真实存在。
还有手续上的麻烦。跨校转学,尤其在高三阶段,教育局、两所学校的教务处、年级主任,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沟通。很多学校原则上不接收高三插班生。名额非常稀少。
风险重重,阻碍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