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纱帘,浅浅铺在木地板上,空气安静清爽。
夏安凝是被窗外几声清脆鸟鸣唤醒的,没有辗转反侧,也没有被手臂夜里的钝痛折腾得彻夜难眠。睁开眼时,床头的小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八点多。身旁的床位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齐,屋子里飘来淡淡的豆浆香气。
她躺在床上,静静躺了一小会儿。右臂随意搁在被褥上,醒过来的瞬间,熟悉的麻木感如约而至,顺着小臂蔓延到指尖,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茧。只是今天,这份难受没有第一时间攫住她全部的情绪。
她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垂眸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微微蜷缩,尝试张开,指尖依旧会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看见不听使唤的手,心底就翻涌滔天的委屈。只是平静地看着,接受它此刻的样子。
简单洗漱完毕走到客厅,卿杭予已经把早餐摆上餐桌,温热的豆浆,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两片烤得酥脆的吐司。
“醒了?”他把一杯豆浆推到她面前,“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整理一下储物间?”
夏安凝抬眼,有几分疑惑。
家里的储物间在玄关侧边,不大,堆着不少搬家过来还没有好好归置的箱子,大部分都是她从前的旧物,当初匆匆搬过来之后,一直封在纸箱里,从来没有拆开过。里面装的什么,她心里隐约有数,大半都是和绘画有关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玻璃杯壁:“里面有我以前的画。”
“嗯。”卿杭予语气平淡,“不想碰也没关系,就放着。如果想看一看,我们可以慢慢整理,不想看,我们就合上箱子,不去动它。”
他没有劝她直面过去,也没有刻意回避,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她手上。
夏安凝沉默几秒,目光望向储物间紧闭的木门。那些封存起来的画稿、画册、旧速写本,是她从前最珍视的宝物,也是现在最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看见那些曾经得心应手的作品,难免会对比现在的无能为力,可心底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念想。
“打开看看吧。”她轻轻说道。
吃过早饭,两人走到储物间门口。卿杭予推开房门,一股旧纸张淡淡的油墨味道扑面而来。大大小小纸箱摞着,落了薄薄一层灰尘。阳光从储物间高处的小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箱子堆得有点高,卿杭予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地把纸箱一个个搬出来放到客厅地面,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挤压到里面的画纸。
纸箱一个个被拆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厚厚一摞速写本,大大小小,厚薄不一,从高中时期到大学,一本挨着一本。有的封面磨损边角卷起,有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颜料痕迹。再往下,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素描稿、水彩画,还有几个装画笔的帆布笔袋,颜料盒,被好好收纳在夹层之中。
夏安凝蹲坐在地板上,左手慢慢拿起最旧的那一本速写本。封面已经泛黄,上面是十七岁的自己写下的名字。她指尖掀开封面,一页一页慢慢翻过。
纸上是年少时候随手画下的一切。放学路上的行道树,画室窗边的落日,课间趴在桌子上打盹的同学,街边蜷成一团睡觉的流浪猫,还有无数张没有完成的人像草稿。线条肆意鲜活,落笔利落干脆,每一笔,都是曾经右手留下的印记。
一页一页往下翻,记忆跟着画面慢慢复苏。她想起晚自习偷偷在课本空白处涂鸦,想起画室深夜亮着的灯,想起为了画好一束光影反复修改几十遍,手上沾满铅灰也毫不在意。那时候她的世界很简单,一支笔,一张纸,就可以填满全部的情绪。
翻到速写本后半段,夹着一张已经裱好的小幅水彩,就是当年画展展出过的那一幅。画的是黄昏时分的湖畔,橘粉交织的晚霞铺满天空,湖面浮着细碎粼粼波光。那是十七岁的夏天,她花了整整三个傍晚,坐在湖边一笔一画完成的。
纸张保存得很好,色彩依旧鲜亮。
夏安凝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心底五味杂陈。怀念,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原来我以前,画过这么多东西啊?”她惊讶道。
卿杭予坐在一旁,没有打扰她翻看旧物,只是安静地整理散落出来的画稿,把容易折损的画作小心摊开,避免边角弯折。
翻到一个帆布笔袋,她用左手拉开拉链。里面满满当当排着各式各样的画笔,不同粗细的铅笔,水彩笔,勾线笔,笔杆大多被握得磨出温润的痕迹,那是长年累月握持留下的印记。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用右手尝试去捏住一支铅笔。
指尖颤颤巍巍,勉强夹住笔杆,可手指没有力气攥紧。不过几秒,铅笔“啪嗒”一声,直接掉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