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湖边那一晚的晚风抚慰,家里压抑凝滞的氛围松快了不少。
夏安凝不再整日把自己困在沙发上反复纠结右手的状况,也不会一闲下来就盯着那本速写本陷入长久沉默。只是伤痛带来的阴霾不会一夜散尽,很多时候那种无力感依旧会悄无声息冒出来,只不过不再像从前那样,将她整个人全然吞噬。
不必外出做康复训练的上午,时光过得慢悠悠。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滤进屋子,落在地板上,铺成一块浅浅的金色光斑。
卿杭予没有安排什么宏大的消遣,也刻意避开一切和绘画、手臂肌力相关的话题。他想让她明白,生活里除开伤痛与遗憾,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的烟火可以填满日子。
这天早上,厨房传来轻浅的响动。
夏安凝原本坐在客厅飘窗上翻书,书页翻得很慢,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楼下的街巷。听见厨房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合上书,撑着飘窗边缘,慢慢站起身。右臂自然垂落,走路时刻意放轻动作,小臂间还是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酸胀麻木。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静静往里面看。
卿杭予系着浅灰色的围裙,台面摆着面粉、鸡蛋、一小碗白砂糖,还有一盒鲜红饱满的草莓。瓷碗、硅胶刮刀整齐摆放,看样子是打算烤点小甜品。
“在做什么?”夏安凝的声音夹杂着好奇,被晨光衬得柔和。
“烤草莓司康。”卿杭予低头打散碗中的鸡蛋,蛋壳碎壳被细心挑出来,“之前买的草莓放久了容易坏,干脆拿来做点心。”
厨房台面上散落着细碎的面粉,空气里浮动小麦淡淡的香气。
夏安凝迟疑站在原地,有些想上前,又下意识顾虑自己不受控制的右手。从前她也爱待在厨房,烘焙、煮茶,常常一边等烤箱,一边随手拿速写本画下厨房里琐碎的光景。可现在右手连稳定拿住刮刀都很难,她怕自己手脚笨拙,打翻碗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卿杭予余光瞥见她踌躇的模样,没有直接叫她干活,只是抬眼:“过来,不用动手做费力的活。”
夏安凝缓步走过去,站到料理台侧边,刻意把重心偏向左边,让无力的右臂轻轻搭在身侧。
“帮我挑草莓。”他把装草莓的果盘推到她左手能够轻松碰到的位置,“把叶子摘掉就好。”
只是用左手捏掉草莓蒂,算不上难事。
夏安凝点点头,左手拿起一颗草莓,指尖捏住翠绿的果蒂轻轻一扯,蒂叶便脱落下来。鲜红的果肉露出来,带着清甜的果香。她一颗一颗慢慢处理,动作算不上快,却足够专注。阳光落在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偶尔她会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拿草莓,手腕刚伸出去,指尖便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还没有碰到果实,肌肉一阵发酸,她便默默收回右手,继续依靠左手完成。
卿杭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低头继续搅拌面糊,硅胶刮刀在瓷碗里旋转,面粉与蛋液慢慢交融成温润的面团。
厨房里只有瓷碗碰撞、水流轻响,安安静静。
“以前在家,我很喜欢烤饼干。”夏安凝一边摘草莓,轻声开口,“那个时候右手很灵活,可以揉面团,裱花,烤一整盘各式各样的小饼干。烤好之后装在铁盒子里,带去画室分给同学。”
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浓烈的悲伤,只是淡淡的怀念,像在讲一段很遥远的往事。
“味道很好吗?”卿杭予问。
“还行,偶尔会烤糊。”她浅浅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裱花的时候最有意思,可以挤各种各样的花纹。”
那些精巧的花纹,依靠的正是手指细微的控制力,恰恰是她如今失去的东西。话说完,她指尖顿了顿,情绪又轻轻沉下去一瞬,很快又平复。
摘完满满一碗草莓,卿杭予切下大半拌进面团,剩下一小部分留作最后装饰。面团揉好,分成小小的剂子,摆进铺好油纸的烤盘,再把切碎的草莓嵌进缝隙。烤箱叮的一声预热完成,烤盘送进去,关上烤箱门。
没过多久,烤箱内部传来烘烤的细微声响,甜香一点点从缝隙漫出来,弥漫整个屋子。
等待烘烤的二十分钟,并不算短。
卿杭予烧了一壶热水,拿出两个玻璃杯,泡上桂花乌龙。温热的茶水倒进杯里,细碎金黄的桂花浮在水面,幽幽香气散开。两人走到客厅阳台,倚着栏杆,一起等候点心出炉。
楼下居民区烟火盎然。老人们搬着小马扎坐在树下闲谈,几个小孩子追跑打闹,骑着小小的滑板车穿梭。临街的早餐铺子还没收摊,隐约传来人声。晾衣绳上五颜六色的衣物随风轻轻飘荡,平凡又鲜活。
夏安凝望着楼下人间百态,心里慢慢变得平和。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的世界被局限在手臂的痛感里,感知被不断缩小,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伤痛。可此刻往下望去,世间依旧照常流转,有欢笑,有琐碎,有无数平平常常的欢喜。
“叮——”
烤箱提示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