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临危受命,三线博弈
第四节:奇货可居的身价(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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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鸿眉头舒展地看着王振声,收紧了那只攥着钥匙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那把椅子:“谢谢参谋长,您先坐,听我慢慢说。有任何不合适的地方,您随时可以提出来,我绝不会专断独行。”
王振声知他心里早已有了计较,便也不再多言。重新回坐椅子上。
元鸿示意他把那只木箱拿过来,放在自己身前的被子上。手覆在顶上狭缝处,那箱子就像被人捂了嘴,瞬间仿佛就有了脸。
元鸿右手握着钥匙,左手抚着箱子,却不打开。
“佟卫、黄明易,那两个记册的,明知故犯。这顿打,挨得不冤。算是敲过山了,震一震那些眼红还想伸手的。”
王振声“嗯”了一声。这二人罪证确凿。
“张序,虽不是主谋,可他是库长。所有军械,经他的手进来,经他的手出去。账底子对不对,他心里门儿清。偏睁一眼闭一眼,替上上下下打着掩护,就为自己能叼点小利。这样的人,若还留在库房,就是个后患。”
说着看了王振声一眼:“依我看,跟那两个记册的一样,责五十军棍,一并转成装卸兵,交给辎重营的常广峰。让这仨人也去扛一扛他们在账册上编派过的那些军火箱子,掂掂箱子里头压着的,到底是谁的血汗、谁的性命。”
王振声神色一滞——交给常广峰?呵,出手就是死穴。但也没说什么,点点头。
他心里也明白,张序虽非首恶,却桩桩件件绝脱不了干系。这处置,留了命,却也断了念想。
“林处长,”元鸿的手指尖在木箱上轻轻敲了几下,“军需处那边,账面涂脂抹粉,手续兜底洗白,他哪一样没经手?那日我随口问了句黑市价,他张口就是八千大洋。这行市,寻常人怎会那般门清。同谋共利之嫌,定是洗不脱的。先停职查办吧。封了账册,一笔一笔重新捋,我倒是要瞧瞧他这‘行情’究竟是怎么摸出来的。”
“至于冯处长。”说到这里停住了。只有手指尖在木箱上节律敲击的声音,像是在替那个名字,悼诵《往生经》。
炭火又塌下去一截,屋里的温度开始往下走了。
“私吞军实、盗卖军械,别人是伸手,他是在收网。得利最大,藏得最深。”
元鸿张开握着钥匙的右手,摊在王振声面前,抬头端视着他:
“参谋长,您要不要先打开箱子,看看里面的这些信?”
王振声顿时心跳漏了两拍。他看了看元鸿手心里的钥匙,眼前仿佛已经出现木箱里面躺着的“军法处决”四个大字。嗓子明显一紧,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
元鸿知他心思,也不想迫他,便收回了手,和声说:“参谋长,您方才说‘水至清则无鱼’。这话,用在寻常衙门里,许是对的。可咱们是军队。军队要是也拿这话糊弄,那这‘水’迟早是要浑到,把整支队伍都沤烂。有些东西,该清的,就得清到见底;有些事情,该见血的,就得让他们见一回血。这头一刀,总得有人先挨。挨过了,往后谁再想伸手,就得先摸摸自己的脖子。”
王振声浑身一震。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十五年”那些个话。
半晌,才哑声道:“我还是觉得……是不是,太重了?”
元鸿没有回应。只伸手把钥匙从狭缝处扔进了箱子里。
王振声一惊:“师长,您这是……?”
“参谋长,您从军三十多年,有没有见过,一支队伍是从里头烂空的?”
王振声眼底浮上一抹痛色。他何止见过。北洋多少旧部,就是这么烂空的。不是败在战场上,都是败在自家那点见不得光的蝇营狗苟里。
元鸿见他神色黯然,把声音放软了些:“您放心,这些信我不会看。这次,只除首恶,绝不牵连。”
“我会当着全军的面,把这些信烧掉——我要让全体将士明白,咱们直南这支部队,不是靠互相捏把柄、不是靠记黑账捆成一团的。否则上了阵,谁敢指望一个连自家军械都看不住、用私账来维持军心的队伍,能在战场上给他侧护、保他活命?”
王振声怔怔地看着元鸿。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病容孱弱的年轻人,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像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把他前半辈子曾笃信的那套东西,又重新雕刻了一遍。
“等烧完信,这箱子,还摆回议事厅门口。这里头,往后是空的也好、满的也罢,就摆在那儿,让进进出出的人都看着——冯处长这事儿虽然翻篇了,可军队的规矩和法度,就立在这儿了。从今往后,各营、各处,如再敢滋生奸盗苟且之事,事发必连坐,决不宽宥。”
元鸿一口气说完,声音已有些发颤,冷汗一出,脸色越发惨白。
王振声赶紧给茶缸续上一些热水,扶着他喝了几口。
元鸿靠在被褥上,微微喘息,满面疲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