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临危受命,三线博弈
第四节:奇货可居的身价(6)
·
正月里的天儿,黑得早,刚过酉时,四下便已暗了下来。
白天晴得晃眼,只是东边总浮着一层薄云不散。入夜,东北风渐紧,那层薄云非但没有被吹散,反倒越积越厚,一寸一寸向西漫浸。待到夜色浓透,低云沉沉压到树梢,雪便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起先是细碎的霰粒,打在枯枝上沙沙作响,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了绵密的雪片,纷纷扬扬地糊住了窗外的灯影。
这场雪来得不急不躁,透着份说不出的笃定。像是早就商量好了,只等这阵风来领个头。真是“冬阴东风起,雪花满地飞”,一切都有迹象可循。
病房内,屋顶悬着的白炽钨丝灯,灯罩积了薄尘,光线像隔了一层陈旧的纱,散不出多少光亮,只投下一圈昏黄,像是浸在温水里的墨痕。
入夜时燃起的炭盆,节火已压了大半。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旋即熄灭。炭块上覆着一层匀净的灰白,像初冬的薄霜,覆在莹红的火光上,一明一暗的呼吸着。温度在房间内缓缓漾开,不烈不燥,把屋子熏得暖烘烘的,人也烘得松了神。
吃过晚饭,元鸿半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被褥团子,慢慢喝着温黄芪水。空气里浮着炭火微焦的气味,混着旧棉絮、中药汤和墙角蛛网积尘的味道,杂糅成一种令人沉静安稳的浑朴氛围。白日里的喧闹随着夜色沉降渐渐褪去,心也才慢慢定了下来。
晚饭前,元鸿让警卫员回趟司令部,把议事厅门外桌上那只带锁的步枪弹木箱带了过来。箱子不大,未过漆的松木,散着淡淡的松脂气。顶上开的那道狭缝,像一张抿紧了的嘴。
警卫员把箱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元鸿点点头,吩咐一句“守在门口,谁也不许进来”。那道门一掩,屋子里的灯影,便与外面的风雪隔成了两个世界。
王振声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拿匕首削着苹果。元鸿只尝了一块,就不吃了,说牙疼。
“昨日那个作训参谋又来了没有?”
“来了,被我拦下了,这点小事怎么会让他打扰你休息。”
“小事?那看来昨日您也是在试我的斤两喽?”
“您的斤两何须我来掂,呵呵~反倒是应该让他们过过手,好知道知道份量。”
“再来一块?”
“一会儿吧,牙有点酸。”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着。
王振声把苹果切好,放在茶碟里,收了匕首。元鸿又捏了一小块,慢慢嚼着,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把黄铜钥匙。
“参谋长,那日我提起顺治年间的潘吏案,您可记得?”
“记得。”
王振声往后靠了靠,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几天的朝夕相处下来,这老将已是这般摆得出的自在。
“您说让我去寻一本什么「近志」。唉,这几日军务缠身,还没顾上。”
“是《梼杌近志》。”元鸿笑了一下,“那天是我略有冲撞了,您多担待。这几日,我总在心头盘着这桩案子。”
“师长您言重了,怎敢承这‘担待’二字。不过,我倒真想听听您的见地。”
元鸿见他坐得松弛,说得恳切,自己也越发定了心。从容说道:
“顺治那会儿,京师有个姓潘的书办,祖上几代在六部当差,明亡时把一应例案公文都私藏了去,清人初入关,让他逮住时机,挟持上下,富可敌国。后来事发,朝廷也只办了他一个。抄出来的两大箧百官往来文书,顺治爷当朝一把火烧了。其余人,一个都不深究。”
说到这儿,便停住了,抬眼望着王振声,似乎在等他续说下文。
王振声没着急说话,思量一下,才慢悠悠应了句:“这事我虽不知,但前清那一朝,确实讲究个‘宽严相济,恩威并施’的驭下之道——杀一个给满朝看,烧一把给世人看,剩下那些个揣着私心的,回去夜里自己掂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轻松。只消一句,便明白了元鸿的意有所指。
这个出身北洋武备学堂,却在旧式军队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有些东西已经刻进骨头缝里了。二十多年下来,武备学堂里学到的那些参谋作业、兵棋推演、德日操典,早就被现实磨成了工具。这治军也好,御下也罢,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对外,似是枭鹰;对内,却像山寨;靠人情,靠门道,靠着一层一层在年头里焐出来的义气与和气。可谓是,学堂给了他一碗饭,乱世教会他怎么吃。
元鸿见他心思沉重,便敛了倦色,郑重地问:“参谋长,您那天问我,是不是非要在这个当口,下狠手整顿军纪查办贪腐?您是不是怕我,真一刀下去,把这军心给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