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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货可居的身价(第1页)

第三幕:临危受命,三线博弈

第四节:奇货可居的身价(2)

“可您大约是忘了,如今这直南防区,是个什么光景了?”

“什么光景?”

“往南边看,北伐军的主力,正由京汉线、陇海线,步步北上。”元鸿的声音极轻,却每个字都像靶场里射出的子弹,炸在那人心里——“这津浦、京汉之间的要冲防区,如今攥在我父帅手里。马专员,您觉得,日本人若此时想动我们,要不要先问问张作霖张大帅能不能答应?”

元鸿没有把话说尽,只冷冷地看着那人。

马昌庚的脸色,终于一寸寸变了。他当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奉军南下,日本人不敢在这当口,去碰一个扼守南北要冲的独立军区。真逼急了,不过是把直南这一军,整个推到南方军那边去,凭白给对手做了嫁衣。这层利害,他这曹汝霖门下专办中日勾当的外交专员,怎会不明白。

明白归明白,却咽不下这口气。他一大早从北京折腾到这儿,如果就这么灰溜溜回去,交不了差不说,碰的这一鼻子灰,够他膈应好几年的。

想到这儿,马昌庚胸口起伏几下,突然失了分寸,霍地站起身,扬声道:

“元鸿!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除夕夜大沽口港发生的事,你比谁都清楚!”

“别!”元鸿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面上浮起一丝戏谑,“千万别!马专员,我劝您,最好还是继续装糊涂,继续做个明白人,千万不要说明话!”只见他微扬起那张布满狰狞伤口的惨白的脸,一双眸子比冬日里的深井还要冷:“否则,可就忤逆了您那日本主子在照会里的意思了!”

“你……!”马昌庚指着元鸿,脸涨得发紫,喉头滚了几滚,终究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元鸿收了目光,阖上眼。仿佛这场兵不血刃的交锋,不过是话了场家常。

“参谋长,送客。”

马昌庚狠狠一甩袖子,撂下一句:“张大帅那边,怕也还会有人来。希望元师长届时,也能有这份胆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一声被重重摔上,震得窗棂都颤了颤。那随员赶紧裹着尚未收拾利索的公文包狼狈地跟了出去。

元鸿这才绷直身子,一直压在胸口的钝痛瞬间涌了上来,开始剧烈咳嗽。一声接一声,直咳得脸色由白转青,喉头涌上一股子腥甜。

警卫员赶紧出去叫医生。王振声斜着身子撑在元鸿身后,轻拍慢捋,帮他顺气。

方才他手心里攥出的汗,这会儿早凉透了,黏在指缝里、掌纹里,一阵阵发寒,却仍是感觉要比元鸿的身子暖些。

王振声掏出一方手帕,递到元鸿嘴边,低声道:“少帅,缓缓。”

元鸿就着他的手,把那一口腥甜,轻轻吐进了帕子。王振声看着帕子上那几星暗红,心脏漏跳了一拍,赶忙把帕子攥进掌心收了。

过了好一会儿,见元鸿气息稳了,他才开口低声道:“这姓马的,是曹汝霖的人。这一回去,怕是要把今儿的话,原原本本都报给日本人。”

元鸿轻轻摆了摆手:“无妨。虽说眼下咱们奇货可居,可这身价总要别人来抬才行。”嘴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您且观后面这几日,各方的动静吧。”

王振声闻言,脑袋像被人闷了一棍:天老爷!这孩子,怕不是,就为了这乱世而生的吧!

·

马昌庚走后,元鸿自觉透支严重。老军医随警卫员赶来时,参谋长已经安顿他重新躺下了,没敢再让医生看到他靠坐忧思的样子。

老军医在床边坐下诊脉,边号脉边侧眼盯视着元鸿。元鸿心虚地一直闭着眼,话也不敢问一句。王振声站在床尾看着,又心疼又好笑——这世上大概只有诊脉的医生能让少帅不敢顶嘴了吧!几根手指在腕上一搭,啥理由、啥谎话,都省了。

“唉……”随着一声又深又长的叹息,老军医收回手指,“元师长啊,就你现在这个往死里熬的劲头,十日内要是能有起色,我刘士良改跟你姓!”

元鸿听了一时没忍住,鼻息轻扑一声,又赶紧闭住。眯眼偷瞧,老军医正侧身指着警卫员和参谋长一顿数落。嘴角的弧度又不自觉扬了起来。

刘士良是真急了。顾不上军职高低,对着参谋长就是一顿输出。王振声不敢辩解,也不敢劝,床上躺着的和凳子上坐着的,哪个他现在也惹不起。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元师长这伤,是‘气随血脱’再添‘心血暗耗’,已是虚证到了极处!眼下根本不是疼不疼的事!别看他脑子还清楚,那是因为全身气血都调集给了大脑!五脏六腑都已濒临亏失极限!一旦松懈下来,怕是这最后一口真气,就真的散了!”

“就算再厉害的经方,那也是治病的!不是用来吊命的!现下已是晨昏各一盏独参汤,日日不敢断!可非但未见起色,你们还任由他日日熬损,补一分耗三分!这哪里是药石不灵?这分明就是命数不要了!”

刘士良越说越气,搭在床边的右手微微发抖。王振声也摸不准元鸿现在的脾气,怕这老头上劲儿了之后,言语失敬惹恼了少帅。

于是赶忙赔笑劝道:“刘医生,您看元师长已经累乏了,似是想睡一会儿。要不咱们出去说?出去,出去随便您骂,好不好?”

元鸿闭着眼,眼珠微微颤动,双唇抿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忍着没出一点声音。却还是被正好回头的刘士良看见了。

“唉~元师长啊,您也别装睡了。眼下,就您和大帅这伤,真是用尽我毕生所学了!就算是我自己伤病成这样,我都不至于这么焦虑。”

听了这话,元鸿收敛了顽皮意味。睁眼望向刘士良,眸间氤氲了一层清亮之色,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无奈。

“刘伯,您是医生,学贯中西,无论如何都想让病人好起来。大帅是军长,统管数百里防区、近三万军士。现在这份担子交到我肩上,我和您一样,无论如何都想让整个直南军区稳住、再稳住……您每日为我诊脉开方,给我调药煎制。而我,和您一样,每日也得经心把这时局的脉,开各方博弈制衡的方子。您失误了,不过损我一条命。我若失误了,毁的就是咱们整个军区的安危和前程。所以,借您刚才的话,我自己伤病成这样,都不如我每天应对接续不断的军务和军报,来得更焦虑。”

“这就是我们各自的职责和担子。”元鸿说的慢,那语气却是屋内任何一人都不曾见过的真挚、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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