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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皮的灯（第1页）

沈知野端着剥好的柚子站在八零二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

陆砚辞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半支铅笔，看见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地刚拖过，有点滑。"

"你还拖地了？"沈知野换了鞋往里走，果然看见水泥地面泛着点水光，拖得干干净净，连画纸碎屑都扫到了墙角。她回头看他，"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平时也拖。"他嘴硬，接过她手里的柚子盘，放在小茶几上，指尖碰到盘沿，又缩回去，"你坐，我去拿个碗。"

画室比上次来又整洁了些。画架上的读书日延展稿摊着，旁边多了个小小的陶瓷烟灰缸——里面没有烟灰，放着几颗鹅卵石，就是他用来压便签的那种。窗帘拉开了一半，傍晚最后一点天光透进来，落在画纸上，暖融融的。

沈知野拉了小矮凳坐下，剥了一瓣柚子递给他："我妈寄的，福建的柚子，说今年特别甜。你尝尝。"

陆砚辞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口腔里爆开，甜里带着点微酸，很清爽。他嚼了两下，点点头："甜。"

"是吧。"沈知野自己也剥了一瓣，靠在椅背上，"我妈每年这个时候都寄，说我一个人在外面吃不上好水果。其实楼下超市什么都有，但她非要寄，寄过来还得搬上楼，沉得要死。"

她抱怨着，嘴角却是翘的。

陆砚辞看着她，手里捏着柚子瓣，没急着吃。天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出浅浅的影，头发松松扎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不真实——几个月前，他还在楼道里躲着她，把右手藏在袖子里，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吃着她妈寄的柚子，抱怨着快递太重，像认识了很多年。

"看什么呢？"沈知野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头来。

"没什么。"他赶紧移开目光，低头剥柚子，耳尖有点发热，"就是觉得……你吃柚子的样子，跟我画的不一样。"

"你画过我吃柚子？"

"……没有。"他把一瓣柚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随口说的。"

沈知野笑了，没拆穿他。她太了解这人了，嘴上说没有，画夹里指不定藏了多少张。她也不戳破，有些事，留着点朦胧的余地反而好。

两人安安静静吃了会儿柚子，客厅里只有剥柚子皮的窸窣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

"对了，"沈知野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递给他，"我们公司那个城市治愈系插画全案，我跟领导提了你的名字，领导说想约你见一面聊聊。项目挺大的，周期三个月，预算也不错。"

陆砚辞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项目brief写得很详细，城市主题的治愈系插画，覆盖地铁广告、文创周边、线下展览三个板块，合作方确实是沈知野的公司。他往下翻了翻，看到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沈知野的名字。

"你负责？"他问。

"嗯，我是项目对接人。"沈知野点点头，有点紧张地看着他，"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就是……我觉得这个项目挺适合你的。城市治愈系，跟你的风格很搭。而且预算比你平时接的商稿高不少，三个月做完，能顶大半年的收入。"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不想接也没事，我就是觉得……你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着他。

陆砚辞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项目确实不错，预算高，周期合理，风格匹配。更重要的是，对接人是她。三个月的合作，意味着他们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很多一起讨论方案、改稿、跑现场的日子。

可他犹豫的不是这个。

他犹豫的是，线下展览板块。如果接了这个项目，他的画会出现在地铁里、文创店里、展览现场，会被很多人看见。而他本人，可能需要出席一些活动，见一些人，站在一些场合里。

十几年了，他一直躲在画室里，躲在画纸后面，躲在人群看不见的地方。不是不想被看见，是不敢。他怕人多的场合，怕情绪波动引发反噬，怕墨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泛出来，怕被人当成怪物。

"我想想。"他把手机还给她，声音有点低。

沈知野接过手机，没催他，只是点点头："行，不急，你慢慢想。这个项目下周才定人，还有时间。"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还有个事。上次你说有个绘本展的编辑找你，想请你当嘉宾？后来怎么样了？"

陆砚辞剥柚子的手顿了一下。"还没回。"

"为什么不回？"

"……不想去。"他说得很轻，"人多，麻烦。"

沈知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知道他不是不想去，是怕。怕人多，怕暴露，怕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摊在所有人面前。

她没说"你应该去"，也没说"别害怕"。那些话太轻了，压不住他十几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