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野是被楼道里的扫地声弄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漏进浅灰的晨光,落在床头柜上,手机屏幕暗着,显示六点十七分。她躺着没动,指尖无意识蹭了蹭被角,脑子里还卡着昨晚的画面——暖黄台灯漫着雾,他撸起袖子露出满臂灰蓝,哑着嗓子说我不想死,声音轻得像落进水里的雪。后来她牵着他的右手揣进大衣口袋,坐了很久,他的指尖从冰坨慢慢捂成温的,呼吸也渐渐平顺,最后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却比往常松快很多。
她走的时候天快蒙蒙亮,轻手轻脚带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灭着,她摸着墙往下走,心跳一直没平。
像偷了颗糖,揣在怀里,甜得发慌,又怕化了。
翻了个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笑了一下。
以前总觉得日子是按部就班的熬,加班改稿赶地铁,一天叠着一天,没个头。现在忽然就觉得,连清晨的扫地声都顺耳了很多。
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捋了捋炸毛的发尾,指尖碰到脸颊,还有点发烫。擦脸的时候特意慢了点,琢磨着等会儿要不要顺路敲个门,问问他早上吃什么。指尖都碰到门把手了,又收回来——太刻意了,好像刚摊开秘密就急着凑上去,显得不稳重。
正蹲在鞋架前系鞋带,外面传来轻轻两声叩门声。
“咚咚。”
沈知野心里一跳,猛地拉开门。
陆砚辞站在门口,穿了件洗得发软的浅灰外套,不是往常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色款。右手戴了双同色系针织手套,指尖织得偏薄,隐隐透出一点淡灰,像沾了层薄尘。他手里拎着两个皱巴巴的油纸袋,冒着白汽,看见她开门,眼神晃了一下,像没料到她会这么快,又有点怕来早了打扰。
“早起买的,巷口张阿婆的。”他把袋子往前递了递,指腹捏着袋口,都捏出了褶,“你上班赶时间,趁热吃两口。”
沈知野侧身让他进来,心里软乎乎的。巷口的早餐摊在小区另一头,来回要走十分钟,哪门子的顺路。这人啊,永远是笨拙的好意,配着拙劣的借口。
“怎么还特意跑一趟,我楼下买也一样。”她拿了两个白瓷盘,把油条摆进去,豆浆倒在碗里,甜香瞬间漫开小小的玄关。
陆砚辞站在餐桌边,有点局促,像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刚好我也没吃。”他说完,低头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声响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两人面对面站着吃,都没怎么说话。晨光从防盗窗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沈知野吃着吃着,嘴角沾了点碎渣,自己没察觉。陆砚辞盯着看了两秒,指节抬了抬,又缩回去,抽了张纸巾递过去,眼神飘向一边:“嘴角。”
沈知野愣了愣,接过纸巾擦了擦,抬头撞见他的侧脸。耳廓漫上薄红,像被晨光烤过,连下颌线都软了几分。她憋着笑,低头喝豆浆,甜丝丝的热气扑到脸上,暖得人鼻尖都发涨。
“今天下午要打三份合同,烦得很。”她随口抱怨,“上周那台打印机,卡纸卡了三次,差点耽误事。”
陆砚辞咬油条的动作顿了顿,指腹捏着油纸袋,慢慢捻出一道褶皱。“那你早点去打。”他说得很慢,像是斟酌着措辞,“别赶在下班前,容易出问题。”
沈知野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笑,弯弯的。“你又知道啦?”
语气是调侃的,没有探究,没有追问。
陆砚辞耳根烘得发热,错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大口豆浆,烫得皱了皱眉,闷声说:“猜的。你们公司那老机器,谁都猜得到。”
还是拙劣的谎话。
和以前说“听朋友说的”“顺路”一模一样。
沈知野没戳破,笑着点点头:“知道啦,陆半仙。”
这声称呼飘过来,轻得像晨光里的浮尘,却落在心尖上,漾开一圈软的涟漪。陆砚辞握着豆浆碗,指腹慢慢暖过来,连手套底下的墨色,都好像跟着淡了点。
吃完早餐,沈知野拎起电脑包,陆砚辞顺手把玄关的垃圾袋捎上。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响。三楼的张阿姨拎着菜篮子往上走,迎面撞见,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笑得满脸皱纹:“哎哟,小陆今天也出门啊?俩人一起上班呐?”
以前张阿姨总跟楼下人说,八楼那个画画的怪得很,十天半个月见不着人,碰见了也低头就走,跟谁都不搭话。
陆砚辞脚步顿了顿,没像以前一样侧身躲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张阿姨早。”
张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连说“好好好,年轻人就是要多走走”,挎着菜篮子乐呵呵地上楼了。
走到单元门口,晨风吹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沈知野裹了裹外套,说“我去公交站了,你回去吧”。
陆砚辞“嗯”了一声,站在台阶上没动,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