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子,咳嗽了一声,踱着步,却不知道要做什么,这才逐渐发觉自己脸发烫,有些尴尬。他暗暗恼着自己,又觉得不做什么更显得古怪,于是他伸手去扶甄言,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再把手递出去。
甄言却没有握他的手,自己撑着棺沿慢慢站了起来。荆芥的手被晾在一边,他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道悯生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
甄言把自己怀中的匣子拿出来,把它贴在鼻尖前,阖眼停了一息,算是告别。片刻后,她把它塞进了棺材的缝隙中,发出一声闷响。那缝隙是道悯生嘱托特意留的,三指宽。
荆芥走上前,将棺盖合拢,然后取来铁钉,一锤一锤地钉下去。
道悯生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明天,尘土便会覆上去,一抔,又一抔,连同着她与他的秘密,一同睡在地下,永远不被打扰。
道悯生突然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重了,秋姑娘为了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从此便活在了他的身上。甚至都不曾问过他是否愿意。
他们就这样一起走,直到连他也走进黄土的那一天。
秋姑娘,你睡吧。
道悯生闭上眼睛,清晰地感受着自己心脏的跃动。
……
陈既白三年没有归家了。他不恋家。
在他心里,北疆才是他的归处。北疆的太阳比家乡的更亮,更烫。那里的月亮挂在戈壁上,又大又冷。
北疆的日子是苦的,但北疆的日子是他的。
若不是那封朱砂印的信,料想他也不会马不停蹄地回来。
如果没有牵挂,他想在北疆待上半辈子,甚至可能的话,一辈子。
当陈既白赶到道府时,葬礼已经结束多天了。就连秋姑娘也入土为安多时了。院门口的白幡撤了,灵堂也拆了。只剩下零星几个族亲坐在偏厅里喝茶,时不时交谈几句。陈既白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他们,便懒得打招呼。
他是在廊下找到道悯生的。
说是“找”,其实并不贴切。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个身影便在人群中,如同轮廓泛光般夺去了他的目光,不需要寻找便看到了。
那个人一身素白,坐在栏杆上,背靠着柱子微微阖眼,像是休息。
陈既白站住了,挪不动脚。他没有立刻走近,在几步开外看了好一会。他事先想好的话,忽然感觉全都不对。他想了一路,该说些什么,该用什么语气……欢脱的?愧疚的?若无其事的?久别重逢后热泪盈眶的……
眼前只觉得都不合适。
“……道悯生。”
陈既白脱口而出的,只有一个名字,他看见道悯生的背影,便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
一切演练都在此刻显得苍白和做作。
时间的力量是不可小觑的。
他原以为,有些情谊可以坚如金石,三年后,三十年后,哪怕三百年后,化作一缕青烟,也不应当变化分毫的。
比决裂更心痛的,是莫名的,也不可挽回的生疏。陈既白才后知后觉,他和道悯生的情谊,已经被时间蹉跎到了连说什么,怎么说,都需要演练的地步。
道悯生睁开了眼睛,但还是没抬头。陈既白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声响。
道悯生还是没有动。
他其实听见了。可他不肯相信是那个人。若真的是他,自己该不该抬头,抬起头来要说什么,做什么。若只是听岔了,抬起头来,对面站着的是旁人,那又该是怎样的落空和失望。
“装听不见是吧。”
道悯生一直低着头,直到他眼前出现了一双皮靴。道悯生盯着那双靴子,忽然觉得眼眶发涩,鼻子泛酸。
“道二公子,你可知‘长者立,幼勿坐’的道理?见了我这个兄长,不该起身相迎吗?”
是和三年前是一模一样的腔调。懒洋洋。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