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姑娘如此处境,他倒并不意外。毕竟他第一眼见到她时,便是深夜,她独自一人坐在后院擦着琵琶。
道悯生始终敬着这样的人,也怜悯着这样的人。然而当听闻着这你一言我一语的编排时,他又不可察觉地窃喜着。
她很孤僻。
没人在乎的人,就算死了,大抵也激不起什么风浪,人们并不会因为他们的死,便突然在意起他们,进而无人为之鸣冤,为之奔走,非要为之查明死因,为之讨个说法。
比如道悯修,或许也只有李端还在耿耿于怀,揪着不放。
又比如,她,秋姑娘。
“硬要说有,也有一个。”一个姑娘握着骨牌,往椅背一靠,抬了抬下巴,朝墙角扫了一眼:“是个哑巴。叫甄言。”
道悯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甄言——”那个姑娘喊道。
角落里,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女孩正在洒扫,身形干瘪瘦小。听见有人叫她,她回头望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畏惧,但还是放下扫帚走了过来。
“怕什么。没有秋姑娘护着你了,胆子便小了这么多?”
甄言低着头。说话的姑娘笑着拍了拍甄言的脸,不重,但也不轻。
“公子莫怪,这人素来‘嘴笨’。”
又是一阵嬉笑。那姑娘有些怜爱地看甄言道:“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好姐妹,只是这位公子要问你话,你也得能答得上话不是。”
甄言低着头,一声不吭。
道悯生太过清楚。这时候他若替她挡一句,护着她,满屋子的人等他一走,转眼就会把戾气加倍地还在她身上。在这地方,帮人帮不到底,便不如不帮。
要搭救,就得搭救到底。赎身,送走,安顿。
否则一时的心软,只会变成她日后百倍遭罪。不如冷漠。
“去吧去吧,客官都等急了。”那姑娘挥了挥手。
道悯生这才开口:“甄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如何?”
甄言抬头看了一眼道悯生,眼神防备。
道悯生冲她笑了笑:“我有个朋友,和秋姑娘是旧相识了。”
甄言闻言一愣,直直地看着道悯生,随后她轻呼一口气,示意他跟着自己。
在二楼一处堆满旧物的小隔间,甄言进了屋子便径直走向角落的一个箱子。屋子里是一股潮湿,腐败的气味。
是木头,旧布,还有灰尘的味道。
道悯生觉得很模糊的熟悉,却想不起在是何时何地。
“你认识秋姑娘?”
甄言从箱子里取出一把琵琶,她很小心地抱着,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漆面已有细密的裂纹,但是被打理得很好,擦得干干净净,听闻此言,她转过身来,郑重地点头。
道悯生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琴:“她留给你的?”
甄言的眼睛红了。她又点了点头,又急忙擦去自己的眼泪,怕落在琵琶上,伤了琴。
她在屋角寻了一张矮凳,待坐定后,将琵琶搁在膝头,调了调音。随后,她轻轻拨动丝弦,声音不似新琴的清亮,却像是诉说着老旧的故事。
道悯生听出她技艺生涩,指法稚拙,弹起来时断时续,不知是还没学会,还是弹到某处想起了什么。
她弹的是《未敢言》。道悯生倒是很熟悉。
甄言弹着弹着,眼泪流离在眼眶,却像是眼里的光彩,她痴痴地看着一处,不知想起了什么。最后一个声音落定,她抱着琴不再动作,久久没有抬头。
“她教你的?”
甄言没抬头,稍微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