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入城第三日。大风多云。
十字长街路口流淌的鲜血早已泼水洗净,夜里落霜,又结一层细冰。
踏上夯土路面时,清脆马蹄声中便夹杂着碎冰声响。
荆封只带四五护卫亲兵,再带上钟离先生,鹿小将军,一行七八人都没有披甲,身穿便服沿着长街缓行。
偶尔遇上迎面走来的百姓,百姓慌忙让道,退避去路边。
“亡羊补牢,未为晚也。”钟离澄感慨道:“令行禁止,砍了三十三颗脑袋,百姓总算敢出门了。”
荆封策马经过云家的白墙。
年年征战,新年正月早已失去意义。见多了被火焚得焦黑的断壁残垣,面前新刷得干干净净的粉白院墙,倒让他的目光多停留了一阵。
新年还愿意粉刷院墙的妇人,哪怕是个失了夫婿的寡妇,想必对来年还是有盼望的。
荆封冷肃的面容线条温和了少许。
天下云姓不多,“云”字令他怀念。领兵初入荆州打下的小县里遭遇一家,如何不算缘分?
这户琅琊云氏的运气不错。单单为门楣上顶的姓氏,他也愿意宽待他们几分。
今日是丰安县士人相约拜见的日子。地点在城外五里军营,宴席定在午时。
时辰还早,他正好有空闲,索性入县走走,查看闾里民生,再沿着北面大户的院墙绕一圈,看看联名投书告状的各家面貌如何。
河内杨氏门外的声势便浩大得很。
大清早打发仆役净水扫街,清扫门前土路。又从门里抬出许多贵重礼物,管事忙忙碌碌地驱赶仆从装车。
门前车马忙碌,宾客来往不绝。不一会儿便有两三家轺车停在杨家门前,高冠大袖打扮的士人下车进门去。
相比于其他家忙碌联络,准备拜见君侯。
云家门前格外安静。
——
云甄将曲裾提起两寸,迈出屋门。阳光刺目,她将黑布幕篱戴去头顶。
五尺长的宽大幕篱从上往下遮挡住窈窕身体,只露出膝盖下的一小截青色曲裾。
面目么,当然是看不清的。
“就这么去罢。”云甄将大风吹开几寸的黑布扯回身前,对这身行头颇为满意。
“赴宴人数众多,我是唯一的妇人,又抱病赴宴,远远露个面,饮几杯酒便可离席了。无人会阻拦的。”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她受了点风寒,嗓音哑而轻细,离远几步便听不清晰,与平日清亮的嗓音截然不同。但这样甚好,正合她意。
阿妍牵着季氏的手,从屋里小步走出。
小女郎今日也穿起一身曲裾深衣,绛红镶朱色边的鲜亮颜色比天光更耀眼。
“阿母看。”阿妍喜悦地展示身上簇新的衣裳,“多好看的新衣呀。我们去哪家赴宴?去杨家吗?杨家做的蜜饯极好吃的。”
云甄浅笑着牵起阿妍小手,“不去杨家,出城赴宴。今日备下的吃食好不好吃,去了才知道。”
云家院门打开,走出一大一小两位身穿曲裾的女郎。
大的被黑色幕篱遮住全身,只露出膝下一段沉稳青色裙裾;小的落落大方,言笑自若。
母女俩亲密地牵手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