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甄睡得不大好。
前夜城外厮杀,令人惊惧;白日风平浪静,傍晚又被县丞登门勒索。
她把压箱底的家产细细清点几遍才睡下。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夜坠入的梦境有些不祥。
她梦到自己与家人离散,被流民洪流裹挟着往前。
身上似乎还揣有半匣子金饼,沉甸甸坠于行囊之中,足够她领着家人寻一隅安身之处,宽裕地度过五六年、七八年。
后来,半匣子金去何处了?
烈火烧灼,视野残红,奔出城外几十丈依旧能感受到身后火势凶猛蔓延的热浪。
整座城都烧起来了。
她在梦中奔跑,身前身后无数人影都在跌跌撞撞地跑。身后那把火烧空的不只是一座城池,也烧空了人的心肺。
兵马如潮水涌来,四处都是马蹄声,哭喊震耳,流民如蝗。她被人群洪流裹挟向前,茫茫然如水中浮游,不辨方向,跌扑在高大战马前。
云甄从梦中热醒了。
阿妍四仰八叉,贴着她睡得正香。小丫头睡相不好,睡熟后摊成一个大字,小小个人倒占据了大半张床。
她调匀呼吸,伸手捏一把阿妍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掀开床幔,足衣踩地,无声无息拉开木门,步入深夜寒冷的小院。
侧屋门开着。两三个妇人坐在黑暗角落,惶然转过身来。
“阿嫂们睡不着?”云甄走近温声问询。
寡妇们脸上带出惧色。其中一个妇人示意她倾听:“夫人,你听。”
夜风当然是寒冷的。风里带来隐约的哭喊声。有年轻女人的尖叫,也有苍老的哭嚎。哭嚎乍响起便骤然消失,仿佛杀猪被一刀捅了脖子,风里只剩寂静。
寒夜里扩散的寂静,引发更加可怕的联想。几个妇人都显出难以形容的惊惧面色。
深夜这般动静,在如今的世道并不陌生。
云甄唇边的浅笑消失了。“有乱兵趁夜劫掠?”
贴满大街小巷的安民告示,表明的是一军主帅的姿态,给天下人的交代,却不见得是给丰安县本地百姓的交代。
丰安县中驻进一支远道而来、取得大胜的精锐兵马。
强兵悍将占据了一座安宁小县。女人和财帛就藏在一片片低矮民居内,唾手可得。
白日有军纪弹压,有将领看管。入夜后呢?
禹伯厉声呼喝,催促云家部曲布防。
大石磨又顶去院门后。十几张弓弩张开,箭尖对准门外。今夜县中若有乱军劫掠,必然直奔城北的大户而来!
寡妇们搂着女儿躲回侧屋。
云甄坐在长檐下,幽幽地看了眼自家新年才刷过一遍的粉白院墙。
城北几家大族都被惊动了。
县中的士族当然不止云家一家,夜风里传来各家部曲们奔跑呼喝的声响。
“有贼兵趁夜作乱!”
“堵门!备弓弩!”
县里最大的一家士族姓杨,是河内郡杨氏南下避祸的分支,蓄养八十部曲,家族丁口多达三百之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