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两天,学校通知去报道看分班。今年路上骑电动车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县城的街道不算宽,两轮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比骑自行车快了不少,也比汽车方便了不少。
我妈早早就催着我爸带我去买电动车。那天下午我爸带我去了家附近的车行,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根皮尺。展厅里摆了好几排新车,各种颜色都有,红的白的黑的灰的,靠墙那排还有几辆深蓝色的。我盯着其中一辆深蓝色看了几秒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根发绳。我指了一下那辆,说"就这个吧"。我爸和老板聊了聊,没意见,就付了钱,老板把塑料膜撕掉,教我充电、保养电池、怎么锁车。我骑上去试了一圈,和自行车没什么两样,拧一下把手就走了。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我爸把钥匙扔给我,说"新买的,骑慢点"。
分班名单贴在学校门口那面公告栏上,我到的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我把电动车停好,挤了进去。名单用A4纸打印的,按班级排,一班在最上面,往下依次是二班、三班、四班。人太多了,我被挤得歪来歪去,好不容易才在二班那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往上看了一行。
一班名单第一个映入我眼帘的名字就是秦钰。
我盯着"秦钰"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字体是宋体,黑色,和旁边所有名字一样,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我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事。秦钰在一班,周晚也在一班,我在二班,隔一堵墙。我退出了人群,走到公告栏外面,周晚正好也来了,她让我等她一下,说完就挤了进去,不知道为什么秦钰没和她一起来。过了一分多钟她从人群里出来,跑过来说:"许砚!我在一班!秦钰也在!你在哪?"
"二班。"
周晚的表情顿了一下:"啊……那也还好,就隔一堵墙。"
"嗯。"
"一班就在二班旁边,你知道吧?"
"知道。"
周晚还想说什么,但看了我一眼,又没说了。她好像原本准备说点什么,但看我没什么反应就咽回去了。她转了个话题说"那明天见",然后骑车走了。
我在公告栏前面站了大概半分钟,也走了。路上我骑得很慢,慢到后面一辆电动车按了喇叭从旁边超过去。我往路边靠了靠,让那辆车先走,然后继续保持那个速度。脑子里一直在想分班名单上那两个名字的位置。秦钰在一班,我在二班。这不只是不在一张纸上的差距,也是重点班和普通班的分割。那条分界线我以前没怎么想过,但名单贴出来之后,它就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白纸黑字,擦不掉。
那条走廊我是在开学第一天上午第一次走过去的。
一班在走廊西侧靠楼梯的位置,二班在隔壁,两个教室门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堵墙。走廊的地砖是白色水磨石的,被上午的阳光照得发亮。我路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课桌和正在走动的人影。有人靠在窗边和同学说话,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秦钰坐在靠窗那组的第三排,课桌上放着一只浅蓝色的笔袋,拉链上挂着一只白色毛球,和初中那只一模一样。
我没有停,快步走过去了。
高一刚开学那几天没什么大事。班主任是个教龄很久的男老师,姓杨,话不多,上课喜欢先吹十分钟牛再讲正题。布置座位的时候我选了靠走廊那组的最后一排,靠近后门,倒是方便了课间的时候周晚从一班跑过来,靠在门框上跟我说话。
"你们班主任是谁?"
"姓杨。"
"我们班主任是个女的,看起来好凶,第一天就让我们默写了一段初中的古文。"
"那你默了吗。"
"我还记得什么啊。"
周晚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她。她好像也不在乎,站了几分钟说"那我回去了,你下课来找我",然后跑回教室去了。
我没去找她。但每次路过一班的时候,我的余光会不自觉地往教室里扫一眼。一班的门有时候开着有时候关着,开的时候我能看见秦钰坐在座位上,低头在写什么,马尾在肩膀上面安静地垂着,那根深蓝色的发绳偶尔在日光灯下反一下光。有时候她旁边坐着别人,那个位置有了人,我就把目光收回来,快步走过去。
第一次在走廊上碰见她,是开学第二天中午放学的时候。
下课铃响了,两个教室同时开了门。我出来往楼梯口走,走到走廊中间,一班的人也涌了上来。有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外挤,有人拎着书包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秦钰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正低头拧盖子,旁边那个女生在跟她说着什么,她偏着头听。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我。她脚步没有停,但目光偏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我,又像是没有准备好要说什么,于是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了。我也没停。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那几秒钟里交汇了一下,然后就各自走各自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她那个眼神。不是没看见,是看见了但没停下来。我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脑子里那几秒钟的画面反复放了好几遍。她低头拧水杯盖子的动作、她偏头听旁边人说话的样子、她看见我的时候目光里那一瞬间的停顿。我不确定那个停顿代表着什么,也许是"哦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也许她也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但她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她把选择权扔在了那几步路的距离里,我没接住,她也就收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