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比青梧想的更暗。
三扇槅窗紧闭,帐幔低垂,只留一盏琉璃灯在墙角,灯芯捻得如豆,将灭未灭。空气里凝着一股沉闷的浊气。青梧以帕覆面,扎在耳后,勒得脸颊生疼,却让她得以在这间屋子里保持清醒。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开窗。
不是大开,只是将朝南的一扇槅窗推开半掌宽的缝。腊月清晨的风像一把薄刃,倏地切进来,激得她后颈一凛。她迅速回身,将炭盆往床尾挪了半尺,又检查了一遍帐幔,确认穿堂风不会直扑床榻。
"你做什么?"身后传来小厮长安沙哑的质问。他守了三夜,眼里全是血丝。
"透气。"青梧头也不回,声音隔着帕子,闷闷的,"病气闷在屋里,比外头的风更杀人。"
长安噎了一下,没再吭声。她也没再解释,只是走到案前,将带来的药碗一一摆好,又掀开铜盆上的盖帘,里头是她方才在药庐新换的冰水,水面浮着碎冰碴子。
---
谢珩在昏睡。
青梧第一次在近处看他。他再不是月洞门外那个端方如玉的世子,而是一个被高热揉皱了的少年。他躺在紫檀木雕螭龙纹的拔步床上,中衣的领口被汗浸得微湿,贴在锁骨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
他看起来很脆弱。一种被剥去了所有"世子"光环后的、不加掩饰的脆弱。青梧想起,他也才十五岁。比她大三岁而已。
"爷,该进药了。"
她轻声唤,没有回应。她示意长安过来搭手,自己退后半步,看着长安将他扶起,在他颈后垫一个织金引枕。谢珩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青梧注意到了他苍白的脖颈。
青梧端起药碗,先试温。碗沿贴着手腕内侧,烫,但可入口。她坐到床沿的绣墩上,舀起一勺褐黑的药汁,递到他唇边。
药汁漫进去一半,另一半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流进衣领。青梧立刻放下碗,从袖中抽出一块自己的素帕,轻轻点去那道药痕。她的指尖隔着帕子,触到他下颌的皮肤,烫得惊人。
"令仪……"谢珩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令仪可好?"
青梧的手顿了顿。
"小姐安好。"她答,声音平稳,"小姐日夜念着爷,墨云姐姐拦着,不让她来。"
谢珩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瞬,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陷入昏沉。青梧继续喂药,一勺,一勺,动作机械而精准。她喂完最后一口,用帕子拭净他的唇角,起身,将碗递给外间的婆子。
"换帕子。"她说。
铜盆里的碎冰已经化了一半。她将帕子浸入冰水,拧干,叠成方胜形,探身去敷他额头。就在她手臂悬在他上方时,谢珩忽然从被中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右手的袖口。
那力气极大,带着高热的、近乎灼人的烫。青梧没防备,被他拽得往前倾了半步,左手下意识撑住床沿,才没扑在他身上。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攥得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青梧低头看他。他仍闭着眼,眉头死死锁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说什么,或许是梦魇,或许是疼极了的无意识呻吟。
她停止了挣扎。
她就那样半俯着身,任他攥着袖口。帐幔低垂,将两人笼在一个极小的、昏暗的天地里。她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能闻到他袖口沉水香混着药气的味道,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爷仔细碰着病气。"
她轻声说。声音平平静静,陈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您抓着奴婢,奴婢无法照顾您的病。
谢珩没有醒。但他锁着的眉头,似乎因她这句话而微微一动。过了一刻,也许是更久,他手上的力道一丝一丝地泄了。青梧感觉到那力道彻底松了,才轻轻将袖子从他指间抽出来。她整理了一下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口,然后继续把冷帕敷在他额上,掖好被角,退开。
全程,她的呼吸没有乱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