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微透过竹林,无妄峰仍沉浸在清晨的薄雾里。
裴瑜在偏院的周围设下一圈结界罡风,随后开始引气入体——他不能暴露自身的秘密,祂手眼通天,要是被祂知道了定会设局对师尊不利,只能在月圆深夜锁好门窗,设置结界后,才敢放心修炼,一旦有人触发结界罡风,自己便有时间收整,伪装成初涉修道、毫无悟性的样子。
修炼到一半,罡风便从竹林小径带来熟悉的气味——混着晨露朝气的冷杉香。沈辞尘早晨想赖个床,却发现无妄峰中多了一道陌生的气息,这才想起自己收了个徒弟,醒都醒了便在山腰竹林中练剑,结束后就来看看自己的小徒弟。
“今日随我去问云殿上大课。”沈辞尘停在院门口,一传音银蝶飞到院中,声音清浅,“按规定,宗门新入门弟子每月需听三次大课,你既然入我门下,便不可缺席。”
裴瑜见师尊并未察觉到周身的罡风,随即打开门行了个礼:“弟子遵命。”
二人在前往课堂的路上,遇上不少其他峰的弟子,看见裴瑜跟在沈辞尘身后,纷纷侧目——听云阁早已放出消息:五长老居然收徒了!一个凡人“空降”首席,不知引来多少非议。
大课堂设在问云殿的兰室内,素雅宽敞的殿内摆满蒲团,各峰的新弟子齐聚一堂。裴瑜刚刚踏入殿内,便感受到数道来者不善的目光——正是先前二长老座下,以烬川为首的弟子们。
“首席弟子来啦,好大的一股穷酸味,不知道你们闻到没有?”烬川朝着身旁的跟班调侃道:“一个劣品灵根,靠关系进来的首席弟子,也配坐在前排?”裴瑜充耳不闻,找了个靠前的蒲团坐下。
兰室内弟子相互讨论趣事,或是诉苦,唯有裴瑜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无人上前搭话。直至一个身穿深紫色宽袖长袍,束发齐整的女修走进室内,新入门弟子看了她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烬川三人看到这个女人脸色变得蜡白,急忙站起身来,举手躬身行礼:“二长老安好。”
“这就是我们这节课的任课长老吗”,“看起来好像很不好相与”,“我早已和师兄师姐打听过二长老了,大家都避而不答,想必有我们够受的了!”座下弟子有几个胆大的凑到一块,确认傅紫菀没有注意到他们,这才继续压低声分享小道消息。
“都静静,都静静!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紫芝峰的二长老——傅紫菀,主要负责你们的理论知识。”傅紫菀,手中拿着一本《问云宗略》,轻轻放在讲案上。
“今日讲《灵基溯源》。”傅紫菀她那平缓低沉、近乎催眠的声音在兰室响起。殿内不少弟子原本还都强撑着精神,此时也都眼皮开始发沉,像是上面坠着两个巨石,朝着二长老便开始翻白眼,前排几个好学的弟子,也没抵挡住这波袭击。不过半柱香的光景,轻微的呼吸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裴瑜端坐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面上维持着认真听讲的表情,实则心思已经飞到沈辞尘的院中,此刻师尊正在做什么,可有想起我这个徒弟。
傅紫菀讲课条理分明,从灵根本源说起,再说及经脉流转,灵气归窍。她的语调始终不急不缓,没有半分起伏,仿佛一池波澜不惊的小潭,静谧且绵长。
“灵根又分为上品灵根和下品灵根,还有一种就是极其少见的稀有灵根,譬如暗灵根,颜色为暗红色。还有就是暗金灵根,隐而不发,寻常检测灵石难以窥见全貌。此种异类灵根暂且没有完整的修炼体系,修行之路较常人相比更为崎岖,稍有不慎,便容易伤及根本,轻则变为凡人之躯,寿命减少,重则伤及脏器,当场殒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裴瑜的神经猛地一跳。前世燃烧寿元留下的经脉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傅紫菀讲完暗金灵根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正在昏昏欲睡的弟子们,最终落在裴瑜身上,停留了一瞬。
烬川几人心中暗道不妙:不好,老妖婆要点人回答问题了!所有人启动一级戒备状态!“裴瑜。”她声音依旧平缓,却吓得兰室内的弟子身躯纷纷一抖,急忙低下头,生怕下一个被点到的就是自己。
“你来说说,为何稀有灵根的修行者容易伤及根本。”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朝着裴瑜看齐,烬川也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一个劣品灵根的首席弟子,尚未搞懂灵根的种类,又怎会回答出这样的问题呢?这老妖婆明摆着刁难他呢。
裴瑜缓缓站起身,面上露出茫然之色——烟黛眉紧皱,微微偏头,好似真的在认真思索。他随即看向周围的学生,企图寻求帮助,周遭但凡跟他四目相对的学生,无一例外全都低下了头:别看我啊,我也不会,救不了你啊!
“裴瑜,你还没有想好吗?”傅紫菀看着他,手指敲了敲讲案。裴瑜见状,眼睛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稀有灵根本就异于常人,灵气躁动难以驯服。。。。。。额,若以常规功法引气,未经筛查的灵气进入体内,便会与自身经脉相碰撞,便容易走火入魔,伤及根本。。。。。。”
他说得断断续续,抬头看向傅紫菀,发现她并未说话,继续补充道:“至于为何会伤及脏腑,弟子实在想不明白,求老师指点一二。”
殿内的弟子见裴瑜回答出来,不禁替他松了口气,又瞬间紧张起来——他回答完了,那岂不是要点其他的学生了!烬川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更深了,这个问题书中根本找不到出处,不过是胡乱回答,强撑场面罢了。
傅紫菀此刻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年,语气听不出喜怒:“灵根与血脉共生,异类灵根者天生经脉通道狭小,只能容纳有限的灵气通过,若是引气过多,灵气无处疏导,便容易侵蚀脏腑。若无名师在旁相护,修士体内便会自动调节为——以寿元为容器,去换取脏腑不损坏,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此话一出,兰室之内一片细碎的吸气声。烬川侧头看向裴瑜,低声跟身旁小跟班笑道:“那分明就是寿命极短,就这样还敢占着首席之位。”周围响起阵阵的嗤笑。
裴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前世寿元燃烧时的痛楚,仿佛顺着烬川和傅紫菀的话翻涌上来,那种灼烧肺腑的感觉,再也不要经历了!少年面上仍维持着无措的神情,低声躬身道:“多谢老师赐教,弟子明白了。”
“坐下吧。”傅紫菀没再提问,视线从裴瑜身上移开,“今日课后,所有人誊抄《灵基溯源》前三章,五日内送至兰室。下课。”
弟子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蒲团,拉着自己的朋友快速跑走了。烬川路过裴瑜的时候,刻意放慢脚步,“有些人啊,以为自己蒙骗五长老得到首席弟子位置后,便可以高枕无忧,再过几月便是宗门大比,师弟可要保重身子啊!
裴瑜充耳不闻,慢条斯理地整理衣摆:“师兄你也是,要努力早日晋升到内门弟子才好,不然到时候只能来上这种大课,长老想给你开小灶都没法呢!”说罢便拿着书卷款款离去。
“你。。。。。。”烬川被气得脸都绿了,只能甩甩衣袖,带着自己的小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裴瑜走出问云殿时,便看见连星台上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辞尘感受到裴瑜的气息后,便转过身看向少年,“今天的课程如何,还跟得上节奏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的平静,说出的话却带着关心之意。
“师尊,今日上的是二长老所教的灵基溯源课程,周围弟子都很好学,为人也大多友善。”裴瑜看到沈辞尘来接自己,急忙跑到师尊身边。
沈辞尘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裴瑜正像一只粘人的猫儿,亦步亦趋地贴着他走,尾巴轻轻勾上他的手腕,声音如同含了蜜糖一般——这孩子总爱用这种小动作撒娇,偏偏他生的明俊,生性又乖巧,让人不忍推开。
“哦?友善?”沈辞尘淡淡地重复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那为何方才烬川与你谈完话之后,脸色变得很差呢?”
裴瑜脚步一顿,朝着沈辞尘的方向微微扬起脸,把白皙的脖颈暴露出来,眼底澄澈无辜:“师尊都看到啦?我只是劝烬川师兄多多努力,早日晋升内门弟子,他便生气了,弟子。。。。。。不知何处得罪了他。”
沈辞尘没追问。他看得出来,是那烬川先挑衅,裴瑜这才反击。小猫太过温顺,遇到难处,偶尔亮亮爪子有何不可呢?
“宗门大比在即。”沈辞尘转而说起正事,脚步不疾不徐,“你若想参加,需提前告诉我。宗门大比人员混杂,不可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