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纽西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在公文末页的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合上卷宗,将它推到书记官面前,然后站起身。
"押下去。"
押解的天使上前将伊丽莎白从地上拽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依旧没有低头,锁链在她手腕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她被推着朝侧廊走去。
锁链拖曳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侧廊的深处。法纽西站在空荡荡的审判庭中央,晨光从穹顶裂隙笔直地落下。
米迦勒碧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看完了整场戏之后的似笑非笑。"你对她心软了?"
法纽西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眸与兄长的蓝眸对视了一瞬:"我是在履行审判长的职责。"
米迦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低了一些,"法纽西,你很少对人这样。
法纽西面色不变:"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法纽西没有再回答。她将笔收进袖中,转身朝审判庭的后门走去。米迦勒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兄妹二人穿过一条幽暗的回廊有同步的声响。
窗外是圣亚帕里拉连绵不断的白色建筑群。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像一盘被光摆好的棋。两人踩着那些光格走过去,影子像两条游动的鱼在光线迷宫中穿行。
走到回廊尽头时,法纽西忽然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向米迦勒:"乌列来了吗?"
米迦勒挑了挑眉:"来是来了,但你知道他的——他坐在牢房里喝酒听戏呢。沙发都搬进去了,水果红酒样样齐全。我让审判官告诉他你明天才提审他,他乐得清闲。"
法纽西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推开了回廊尽头那扇黑色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宽敞的牢房。
他看到法纽西和米迦勒走进来,连姿势都没怎么调整,只是把酒杯搁在桌上,朝他们扬了扬下巴:"哟,终于来人了。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
法纽西从旁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米迦勒也拉了一把,顺势从桌上那碟葡萄里捻了一颗丢进嘴里。法纽西双手环胸,碧绿色的眼眸望着乌列,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调侃:"乌列殿下,我这是牢房,你把沙发都搬进来了,是打算长住?"
他望向法纽西,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深色,但很快被他惯常的散漫压了下去:"别打趣我,案子审完了?"
"审完了。"法纽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乌列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法纽西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他只蜷了一瞬就松开了,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酒的品质不够满意似的皱了皱眉。
"嗯。"他应了一声。
米迦勒从葡萄碟子里又捻了一颗,拿在手里转着玩,碧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乌列:"就嗯?你没别的话要说?"
"我该有什么话说?"乌列抬起眼,嘴角挂着那种玩世不恭的弧度,"那女人自己堕了天,我不过是受牵连被提审。该说的我都说了。
法纽西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碧绿色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乌列,目光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米迦勒还在转他手里那颗葡萄,手指修长白皙,紫红色的果皮在他指间翻来覆去。
乌列被那两道目光同时盯着,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他放下酒杯,坐直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烦躁:"你们俩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法纽西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乌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粉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两侧的光线,将乌列圈进一小片阴影里。"乌列,我认识你多久了?"
乌列愣了一下:"我看着你长大的。"
"从我出生到现在,我见过你换过不下五万个情人。每一个分开的时候你都笑得很洒脱,挥手说好聚好散,然后转头就忘了那个人的名字。"法纽西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过重量才放进空气中的,"只有伊丽莎白——只有提起她的时候,你的手会蜷一下。"
乌列的手指又蜷了一下。这次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于是猛地攥成拳,用力按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法纽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没有说不让你爱她。"法纽西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在乎她,那就让她活着的时候知道。"
她说完这句,转身朝门口走去。米迦勒把手里那颗葡萄丢进嘴里,嚼了两下,也站起来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法纽西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行刑场,你想来就来。不想来也没人会逼你。"
铁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乌列独自坐在牢房里,面前矮桌上的蜜桃片已经开始氧化发黄了,紫晶葡萄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拿起酒杯,发现里面的液体已经凉了。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他仰头把冷酒倒进嘴里。喉咙里涌上一阵冰凉的涩意,他放下酒杯,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看了很久。
法纽西和米迦勒走出牢房区域之后,沿着另一条回廊朝审判庭的主楼走去。晨光已经从头顶的窄窗移到了墙壁的半腰,将两人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面上。米迦勒走在法纽西身侧,脚步轻快得像是在散步,只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深色。
"你刚才对乌列说的话——"他开口,"是真的觉得伊丽莎白该活着,还是只是想让乌列难受?"
法纽西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回廊尽头的一扇窗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窗扇。晨风裹着梧桐的叶香涌进来,将她粉色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碧绿色的眼眸望着窗外远处圣殿穹顶的金色轮廓,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伊丽莎白不该死。"她说,"她只是选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甚至不能评判那个方向是对的还是错的,谁也没有资格评判一件事的对错。
米迦勒靠在她旁边的窗框上,红发被风吹得微微拂动,侧过头看她:"你很少替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