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通知书揣进兜里的第七天,楼里的“东西”开始发疯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那挂腊肠。阿婆送的那挂油汪汪的腊肠,一夜之间干瘪发黑,表面爬满了一层灰白色的霉,像人死后僵直的手指。紧接着,律所玻璃门上那行烫金的“秉正律师事务所”,半夜开始往下掉漆,发出指甲刮黑板似的“滋滋”声。
程渡尘没去擦。他搬了张椅子坐在保安台后面,左眼下的泪痣烫得像有人拿香头在烙。他能看见,那些灰白色的霉在空气里扭动,聚成一张张没五官的脸,贴着玻璃往里挤,想往梁律师身上扑。
“别费劲了。”程渡尘摸出那根羊城,没点,只是拿指甲盖刮着烟丝,“这楼里现在住着的人,不怕你们这点下三滥的勾当。有本事,就冲我来。”
那些白霉像是听懂了,猛地缩成一团,顺着门缝往档案室里钻。
凌晨三点,梁律师下来了。他没开灯,身上穿着那件程渡尘嫌大的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的一小块青紫——那是前几天去检察院时,被程渡尘攥出来的印子。
“它们往档案室去了。”梁律师走到程渡尘身边,声音哑得不像话,伸手按在程渡尘的后颈上,掌心烫得惊人,“我爸当年就是被这些东西缠死的。它们不是鬼,是烂在卷宗里的贪念,是吃人血馒头的脏东西。今天,该清账了。”
档案室的铁门大开着,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陈年纸张发霉的潮气,混着一股子焦糊味。那些白霉在半空中聚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像是在咀嚼什么的嘴。
“阿梁……你不该把那撮灰交上去……”那张脸发出了梁父的声音,却阴阳怪气,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谄媚,“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你和你那个不识好歹的小保安,都会死在这里……”
梁律师往前一步,挡在程渡尘身前。他没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装着灰烬的信封,当着那团白霉的面,慢慢撕开。
焦黑的灰烬飘了出来,一沾到空气,竟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像烧剩的炭火。
“我爸死在这儿,是因为他想护着那张纸。”梁律师的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烧着两簇鬼火,“他护不住,是因为他一个人扛。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向程渡尘。那一瞬间,程渡尘看清了梁律师眼底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程渡尘,”梁律师叫他的全名,一字一顿,“烧了它们。用你眼里的火,烧了这栋楼里所有的烂账。”
程渡尘没动。他只是抬起手,把那根一直夹在指缝里的“羊城”递到了梁律师嘴边。
“点火。”程渡尘说。
梁律师咬住烟嘴,没用打火机,而是低头,用自己嘴里的温度,把那根烟点燃。烟雾升腾的瞬间,程渡尘左眼下的泪痣猛地爆发出一阵灼热。他抬起手,没有去拿任何东西,只是对着那团巨大的白霉,轻轻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碱水面的麦香,带着红烧肉的酱汁味,带着羊城烟的辛辣,还带着那撮焦黑灰烬里残存的不屈。
一股微弱的火苗从他唇间溢出,落在那团白霉上。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炸响。白霉像是被泼了浓硫酸,迅速萎缩、变黑,发出滋滋的焦糊声。它们拼命往档案柜的缝隙里钻,却被那股从灰烬里透出的红光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程渡尘一步步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地砖就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隙里钻出更多暗红色的火苗。他走到档案柜前,伸手,按在了那些正在燃烧的霉斑上。
“这楼里的苦,我扛了一半。”程渡尘的声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平静,却带着一股子河南腔的轴劲儿,“现在,这把火,我帮你们烧干净。以后,再敢往这楼里钻,我就把你们连根拔了,烧成灰,拿去肥田。”
火光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档案室的铁门敞着,里面的霉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像烧完香烛后的清冷味道。那些扭曲的档案柜变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划痕都没有。梁父常坐的那个门槛,只剩下一小撮白色的灰,风一吹,就散了。
梁律师坐在门槛上,疲惫地靠在墙上。程渡尘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烧干净了?”程渡尘问。
“烧干净了。”梁律师闭上眼,伸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程渡尘的手,十指紧扣,“以后,这楼里只有活人,没有脏东西了。”
程渡尘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梁律师的指尖还带着昨晚的烫,却稳得让人心安。他摸出一根新的羊城,没点,只是夹在两人之间的指缝里。
“以后,有什么案子,就接什么案子。”程渡尘说,“有什么烂账,就烧什么烂账。”
梁律师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晨光透过窗户,落在程渡尘左眼下的泪痣上,那里不再发烫,反而透着一股子温润的光。
“好。”梁律师低下头,额头抵着程渡尘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我写状纸,你烧烂账。我们一起,把这世道烧出个公道来。”
有什么,就吃什么。
有什么,就烧什么。
从今往后,这栋老律所里,再也没有需要躲藏的亡魂,只有两个不肯低头的活人,守着一盏灯,等着下一个需要被烧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