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立进去的第三天,律所门口开始堵人了。
不是来求助的苦主,是来施压的。两个穿仿制皮夹克的中年人,成天靠在律所对面的肠粉店门口,吸着十块钱一包的烟,眼神像钩子一样往玻璃门里扎。
程渡尘擦着玻璃门,擦到第三遍,那两人终于坐不住了。其中一个高个子的踹了踹脚边的烟头,晃到了门口。
“梁律师在吧?”高个子隔着玻璃敲了敲,嘴角扯着,笑意没达眼底,“几位街坊托我们过来递句话。有些事,查得太清,对谁都不好。见好就收,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梁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后翻那张装着灰烬的信封,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推了推金丝眼镜:“街坊?哪条街的街坊?让他自己来。躲在别人裤□□放屁,熏着自己不说,还脏了别人的地。”
高个子脸色一僵,手按在了门把手上,作势要推。程渡尘一步跨前,肩膀抵在玻璃门上,没让他推开半寸。
“门擦了三遍,别弄脏了。”程渡尘看着他,河南腔平得像结了冰的水,“话你传到了,人也见到了。现在,滚。”
高个子被那眼神钉在原地。他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种眼神——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死沉的、像老巷青石板一样的硬。他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悻悻地转身走了。
梁律师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程渡尘绷紧的后背上。“怕了?”他问。
“怕个蛋。”程渡尘没回头,依旧盯着门外那两人的背影,“我老家那地界,烧窑的师傅都说,火要是不够旺,就撒把盐。刚才那俩,就是那把盐。”
梁律师低低地笑了一声,笑音里带着点狠劲儿。他站起身,走到程渡尘身后,伸手替他理了理刚才抵门时弄歪的衣领。这次,他的手指没有停留在领口,而是顺着脖颈的线条,轻轻搭在了程渡尘的锁骨上。
“撒盐好。”梁律师的呼吸打在程渡尘的耳后,“火越烧越旺,才能把那些藏在裤□□的脏东西,连皮带骨烧成灰。”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用力,按在程渡尘锁骨凹陷处:“下午我约了检察院的人。你跟我一起去。那张灰烬,得让他们亲眼看看。”
下午的检察院大楼,冷气开得像不要钱。接待他们的是个年轻的检察官,姓陈,戴着无框眼镜,翻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
“梁律师,这个案子……证据链确实有问题。”陈检察官斟酌着用词,“但是,那份关键的转让协议原件,已经销毁了。现在只有复印件,证明力很弱。而且,对方背景比较复杂……”
“背景复杂,是因为遮羞布太大,盖不住臭味了。”梁律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插进桌面,“陈检,你每天坐在这里,看到的都是卷宗。但我看到的,是那个卖鱼的老头,宁愿把手里的真协议烧成灰,也不敢拿出来。因为他怕。怕什么?怕你们这些坐在空调房里的人,护不住那张纸,反而害死他全家。”
梁律师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上面装着焦黑的灰烬。他把纸推到陈检察官面前。
“真东西烧不成灰。这撮灰,就是证据。”梁律师盯着陈检察官的眼睛,“你们不敢查,我查。你们怕烧着那块遮羞布,我帮你们烧。但今天,我得从你们这儿拿一个立案通知书。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个宁愿烧掉真相也不肯低头的人。”
陈检察官看着那张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拿起笔,在立案通知书上签了字,又盖上红章。
“梁律师,程同志。”陈检察官把通知书递过来,声音有些发虚,“这把火,你们得烧干净。别……别烧到不该烧的地方。”
走出检察院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程渡尘捏着那张新鲜出炉的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割着他的指腹。
梁律师点了一根“双喜”,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没再吸。他转过头,看着程渡尘,眼底映着路边霓虹灯的残光,像两簇烧不尽的鬼火。
“拿到了。”梁律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与疯狂,“从今天起,这把火,算是正式点着了。”
他伸手,把那根夹着的“双喜”拿下来,换成了程渡尘兜里的“羊城”。他熟练地给自己点上,烟雾缭绕间,他的侧脸显得格外锋利。
“以后,只抽这个。”梁律师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的狠戾,“羊城的烟够硬,烧出来的火,才够把那些遮羞布烧穿。”
程渡尘看着他烟雾里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那种属于“律师”的疏离感,终于彻底碎了。碎掉的地方,长出来的,是跟他一样硬、一样不怕烧的骨头。
他伸手,从梁律师嘴里拿过那根烟,自己吸了一口。烟味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但那股热流,却一路烧到了胃里。
有什么,就吃什么。
有什么,就烧什么。
从今天起,他们要烧的,不再只是楼里的脏东西,而是这世道上,所有用来遮羞的烂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