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西北农场,麦子黄了。
秀玉弯着腰割了一整个下午,蓝布褂子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上,风一吹透着一层凉。
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已经散了,有几缕沾在脸上,黏糊糊的。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挥镰刀。
麦秆在刀刃下发出干脆的断裂声,一茬一茬地倒下,码成整齐的铺子。
她割麦割得熟了,不需要看,凭手感就知道下一刀该落在哪儿。
农户大姐在她前面两垄地,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腰,眯眼朝田埂那边看。
远处有个黑影正沿着田埂走过来,走得不算快,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忽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李秀玉!你对象来看你来啦!”那声音又亮又脆,像在平地上炸开了一串鞭炮。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就是她的未婚夫,母亲父亲刘叔……唯独她自己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会和她如何发展下去,但既然都来了也只能面对
秀玉手里的镰刀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
旁边的女知青齐刷刷抬起头来,手里的活儿全停了。
女知青甲把手里的麦子一扔,眼睛亮了:“哟,秀玉!藏得够深的啊!什么时候谈的?”
女知青乙凑过来,踮着脚往田埂上看:“还是个兵哥哥呢!个子虽然不高,长得挺精神!”
女知青丙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故意起哄的劲儿:“就是个子矮了点!不过配秀玉正好!”
秀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额头,像是被麦芒扎了一样。她把镰刀往地上一摔,溅起几粒土。
“谁让他来的。”
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女知青还是听见了,笑得更欢了。
秀玉直起腰,眯眼看向田埂。逆光中,那个穿军装的人影正站在麦田上沿,拎着网兜,踮着脚往田里张望。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层金边,帽檐上的红星像一小团火,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女知青甲推了她一把:“快去啊!人家大老远来看你,你还让人家站着!”
秀玉拍掉手上的泥,瞪了她一眼:“我活没干完。”
女知青甲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镰刀:“我帮你干!你快去!”
秀玉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女知青都在冲她挤眉弄眼,农户大姐也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去吧”。
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抬脚走上田埂。
田埂很窄,窄到两边都是齐腰的麦子,麦芒擦过她的裤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看见她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体——双脚并拢,两手贴着裤缝,像在迎接首长检阅。
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秀玉同志!”
他的声音比在李家院子里那次亮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软软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