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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榴树下的来客（第1页）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西北，秋天来得早，八月末的风里就带上了凉意。

李秀玉从知青下乡的农场回来时已是黄昏。

从县城到家的那条土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拐弯。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半黄半绿，风一吹哗哗响，像翻书页。

她背着帆布包，包里有两件换洗衣服、一袋给家里带的干枣，和一幅画——速写本上画的，农场门口那棵老槐树，树皮皴裂，枝丫像伸向天空的手。

她画了很久，断断续续的，歇晌的时候画几笔，收工回来再添几笔，一块橡皮用到只剩指甲盖大。

走到巷口的时候，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头顶的天是深的蓝灰色，底边还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像谁用铅笔在纸边轻轻划了一道。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清脆地溅开。

她刚要拐进去，看见王大妈站在巷口择菜，一把韭菜择得整整齐齐，码在膝盖上的搪瓷盆里。

王大妈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秀玉回来啦！你妈在屋呢，等你好半天了！”

秀玉笑着应了一声，正想往里走，王大妈又补了一句：“你家来了个客人，你爸单位的，姓刘，说给你介绍对象。人刚到没多久，你们家正做饭呢。”

秀玉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三分。她没说什么，朝王大妈点了点头，拐进了巷子。

李家院子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她妈王氏说话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招呼谁。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站着一个男人，正仰头看树上的青石榴。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个子不高，比她高不了多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帽子摘了拿在手里，露出剃得短短的头发。

长得倒是精神——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只是个子矮了点。

他看见她的时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帽子攥紧了，往裤缝上贴了一下，像在部队里站军姿那样：“你……你是秀玉同志吧？”

他说话带着江南口音，软软的。

“我是刘峻。我舅舅在你爸单位上班，今天带我来家里坐坐。”

秀玉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和他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布鞋——鞋帮磨薄了，但鞋面干干净净。

母亲王氏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冲她招手：“秀玉！愣着干啥，进来洗手吃饭！人家小刘等你半天了。”

秀玉没应她母亲的话，把手里的帆布包换了个肩膀挎着，又看了他一眼。

他在她的目光里站得板板正正的，像一株移栽到陌生土地上的树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坐吧。”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没什么温度，然后从他旁边走过去，进了屋。

他留在院子里，听见她脚步声进了堂屋，王氏在小声说些什么，她的回答只有简单的“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帽子，帽檐上那颗红星，在暮色里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饭桌摆在堂屋正中央，八仙桌，四条长凳。李平坐在主位上，正拿抹布擦桌子，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故意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