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昆明下起了小雨。
雨丝细密,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润出一层深色的水光。清水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中的酒坊。房檐滴水有节奏地敲打着一只倒扣的铁桶,发出清脆的声响。这种天气不适合翻拌酒醅,湿气太重会影响发酵。他只能等着。
星期天还没醒。这孩子最近迷上了画画,昨晚临睡前非要画完一幅“土豆和牛牛做好朋友”的画,折腾到十点多。清水由着她,自己坐在旁边削明天要用的酒曲原料。等他削完一小筐苦荞麦,星期天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蜡笔。
他把孩子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星期天在梦里咕哝了一声“爸爸”,翻了个身,继续睡得很沉。
现在快八点了,屋里还没有动静。清水想了想,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昨晚泡好的红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个塑料桶,一桶是今年新收的红豆,颗粒饱满,颜色深红得像凝固的血;另一桶是去年的陈豆,颜色要浅些。清水拿起挂在墙上的竹勺——那是摇光姐姐去年送他的,用山上的老竹做的,勺柄被磨得光滑温润——伸进新豆桶里,稳稳舀了两勺。
红豆落在铝盆里,发出沙沙的响声。他端着盆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击豆子,漾起浅红色的泡沫。清水用双手在盆里搅动,指尖能感觉到豆子表面的光滑。洗了三遍,水清了,他才把盆端回灶台,倒进早已刷洗干净的铁锅里。
添水,点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清水的脸上。他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舐锅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立冬的早晨,母亲阿彩在灶前煮红豆。那时他才六七岁,蹲在母亲身边,闻着红豆渐渐煮开的香气。母亲说,立冬吃了红豆粥,整个冬天都不会冷。
可是母亲从来没有问过他,他想不想吃红豆粥。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清水起身掀开锅盖,用长柄勺搅了搅。红豆在沸水中翻滚,水的颜色慢慢变深。他盖回锅盖,把火调小,让豆子慢慢熬煮。
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清水走出去,看见星期天光着脚丫从屋里跑出来,身上只穿了秋衣秋裤。
“爸爸,冷!”小女孩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清水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感觉她小小的身体在发抖。“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
“我听见你起来了。”星期天把脸埋在他脖子里,“妈妈和姐姐还在睡。”
清水抱着女儿走回屋里。阿青和星期一睡在里屋的大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把星期天放在外屋的小床上,从柜子里找出毛衣毛裤,一件件给她穿上。女儿很乖,伸胳膊伸腿配合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爸爸,今天是不是立冬?”
“你怎么知道?”
“昨天老师说的。”星期天歪着头,“老师说立冬要吃东西,吃了就不冷了。”
清水给她穿上袜子:“嗯,爸爸煮了红豆。”
“红豆好吃。”星期天舔舔嘴唇,“我想吃甜的。”
“好,放红糖。”
给女儿穿好衣服,清水把她抱到厨房,搬了个小凳子让她坐在灶前。星期天双手托腮,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睛亮晶晶的。清水继续煮红豆,偶尔搅动一下锅,厨房里渐渐充满豆子熟透的香气。
“爸爸,”星期天忽然开口,“摇光姑姑今年还会来吗?”
“会来的。”清水说,“立冬了,她该来拿酒了。”
“我喜欢摇光姑姑。”星期天说,“她给我带糖,还给我讲故事。”
清水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摇光的情景——那是二十年前,他刚从牛肉干厂辞职,用攒下的钱租了这个小院子,准备开酒坊。摇光跟着羽得阿姨来参观,那时她还是个大学生,穿着连衣裙,站在院子里那棵拐枣树下,看树上的拐枣,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像画里的人。
“你这酒坊名字起好了吗?”她当时问。
清水摇头。他没读过多少书,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清觉怎么样?”摇光说,“清是清澈,觉是觉悟。酒清澈,人也该清醒。”
于是就有了“清觉小酒”。
锅里的红豆已经煮得烂熟,豆皮裂开,露出沙沙的豆蓉。清水关了火,把红豆盛到大碗里,撒上红糖,用勺子慢慢碾碎搅拌。星期天凑过来闻了闻:“好香啊。”
“去叫妈妈和姐姐起床。”清水拍拍女儿的头。
星期天跑出去,脚步声咚咚响。清水把红豆粥分装进四个碗,端到堂屋的桌上。这时阿青揉着眼睛走出来,星期一跟在后面,还打着哈欠。
“立冬了,吃红豆粥。”清水说。
阿青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皱了皱眉:“糖放少了。”
“我吃刚好。”星期一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