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清水河歌 > 梅子酒(第1页)

梅子酒(第1页)

昆明入夏后的雨,来得总是有些缠绵,不像滇西那边劈头盖脸的暴雨。丝丝缕缕的,能连着下好几天,空气里满是潮湿的、饱和的水汽,混合着泥土和植物蒸腾起来的腥甜味道。雨后的空气很好闻,摇光姐姐说那是放线菌的味道,她懂的确实多,清水很钦佩,她看起来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费劲,手到擒来的,书能读那么高。庄子里石板路缝隙的青苔,几天工夫就绿得发黑,滑腻腻的。摇光常说绿绿的青苔特别美,有文化的人是不太一样。

清水的院子里,那股常年萦绕的、干燥的粮食和酒曲香气,似乎也被雨水浸得柔润了几分。蒸腾的热气从作坊的门窗缝隙里钻出来,遇到冷湿的空气,凝成白蒙蒙的雾,让院子看起来像半个仙境,半个蒸笼。那些花花草草,有酒客们送的,也有摇光姐姐给的紫色三叶草,开昙花的仙人球、碰碰香、迷迭香……,不同时刻都在酒坊陪着他。

土豆变得不爱出门,多数时间趴在堂屋的门槛内,只探出个脑袋,忧郁地看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丝。牛棚里,小牛犊倒是惬意,慢悠悠地反刍,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在它面前的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鸡鸭鹅都缩在各自的窝棚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不满的咕哝。

清水却比平时更忙。这样的湿度,对发酵来说需要格外小心。他频繁地检查着每一口缸,调整着覆盖物的厚薄,控制着室内的通风。雨水带来的凉意,延缓了发酵的速度,但也带来了风险,稍不注意,杂菌就可能趁虚而入。他的眉头比平日锁得更紧,进出作坊的脚步又快又稳,工装裤脚溅满了泥点子。

星期天穿着小雨靴,在屋檐下踩水玩,咯咯的笑声清脆,打破雨天的沉闷。她不时跑过来,扒着作坊的门框朝里望:“爸爸,酒宝宝怕不怕下雨呀?”

“不怕,”清水头也不抬,手里仔细地感知着酒醅的温度,“爸爸看着呢。”

“哦。”星期天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跑开去追一只躲雨的蜻蜓了。

清水直起腰,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后颈。窗外雨幕如织,他的思绪却飘到了昆明城里。这样的天气,摇光姐那些晒着的、准备泡酒的梅子,不知有没有及时收好。高山小白梅娇气,沾了过多的雨水,风味便差了。他记得摇光说过,今年收的梅子品相极好,青翠饱满,小白梅更是难得,是她特意托人从滇西北的山里带来的。

该去送酒了。新蒸馏出来的头道酒,已经沉淀了几天,最是清冽纯粹,正适合泡那矜贵的小白梅。想到这里,清水心里生出一点隐隐的急切。他做事向来有规划,答应了什么时候送酒,风雨无阻。

下午,雨势稍微小了些,从连绵的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珠。清水将二十斤新酒仔细灌进两个干净的陶坛里,用红布扎紧坛口,又套上防雨的油布套。他换了身相对干净的衣服,还是深色的,但没了酒渍和面粉。跟星期天交代好,让她乖乖在家和土豆玩,饿了先吃柜子里的饼干和小零食。星期天抱着土豆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爸爸,你去哪里呀?”

“去给摇光姑姑送酒。”清水摸了摸女儿的脸。

“哦,是那个香香的姑姑吗?”星期天记得摇光,上次来,身上有淡淡的、好闻的草木味道,还给她带了一兜女孩子喜欢吃的小零食。

“嗯。”清水应了一声,把酒坛小心地车上,用旧布包好。

车动了,很快消失在湿漉漉的庄子小路尽头。星期天趴在门槛上,和土豆一起,望着爸爸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

从庄子到摇光在昆明城边的住所,开车要将近两个小时,最快也是一个半小时。雨后的山路有些泥泞,清水开得不快,很稳。风裹着湿气,透过车窗凉丝丝的。路两旁的山林被雨水洗得郁郁葱葱,深浅不一的绿,浓得化不开。偶尔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越靠近城区,车流渐渐多起来。高楼从山峦的轮廓后显现,城市的喧嚣隔着雨幕传来,闷闷的。清水不太喜欢进城,这里的空气总是混杂着尾气、灰尘和各种不明的气味,不如他的庄子干净通透。但每次去摇光那里,这条路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摇光住的地方在城边一个老小区里,闹中取静。小区有些年头了,树木高大,绿化很好,墙上爬着厚厚的爬山虎,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清水停好车,提着沉甸甸的酒坛,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一栋楼的一楼。

小院围着低矮的栅栏,里面种满了各种植物,很多清水都叫不上名字。雨打芭蕉,噼啪作响。一架紫藤过了花期,只剩下茂密的叶子,层层叠叠。墙角几丛栀子开得正盛,肥白的花朵藏在墨绿的叶间,香气被雨水浸透,浓郁得有些发闷。有几丛迷迭香长得茂盛,清新的香气。

院门虚掩着。清水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摇光清浅的声音:“进来吧,清水。”

他推门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整洁,雨棚下晾着竹筛,里面铺着浅青色的棉纸,纸上摊着的正是青梅和高山小白梅。青梅圆润,表皮凝着一层细细的白霜,小白梅个头小些,颜色是那种极嫩的黄绿色,仿佛一掐就能出水。空气里除了雨天的潮气和植物的芬芳,还隐隐浮动着一股清酸凛冽的梅子香气。

摇光正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宽口的玻璃罐子。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带着一点忙碌后的微红。看到清水,她笑了笑:“正念叨你呢,这雨下得没完,怕你路上不好走。”

“没事,路熟。”清水把酒坛小心地放在雨棚下的石桌上,解开油布套和红布。陶坛粗粝的表面还带着路上的微凉水汽。

摇光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坛身,指尖冰凉。“新酒?正好。这梅子也晾得差不多了,再等下去,香气该散了。”她打开一个坛口的封泥,一股更加浓郁、未经任何雕饰的粮食酒香猛地窜出来,凛冽、直接,瞬间盖过了院子里的所有气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眼里有光:“就是这个味道。清、正、有劲道,但不蛮横。”她看向清水,目光里满是赞赏,“今年的酒,似乎比去年的更稳了些。”

清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搓了搓手指上洗不掉的、微微泛黄的酒曲痕迹:“还是那些粮食,那些水。”

“功夫到了,味道自然不同。”摇光不再多说,转身去洗了手,开始准备泡酒。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十分流畅。将玻璃罐子提前用开水烫过,晾干,然后用竹筷小心地将梅子一颗颗夹进去。青梅和小白梅分开放置。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周遭的雨声、城市的隐约嘈杂,都被隔绝在外。

清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不是第一次看摇光泡酒,但每次看,都觉得心里那点烦躁和沉郁,会被这细致宁静的过程慢慢抚平。摇光的手指纤细白皙,与粗陶的坛子、青翠的梅子形成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酸木瓜和拐枣的酒,去年泡的,味道已经醇了。”摇光一边夹梅子,一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清水听,“昨天开了一小瓶酸木瓜的,兑了点苏打水和冰块,夏天喝正好,生津解腻。拐枣的甜润,留着冬天温一盅,最暖胃。”

清水“嗯”了一声。他不懂那么多门道,但他相信摇光的感觉,也相信时间在这些酒液和果实里发生的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确切的融合与沉淀,就像他日复一日地守着那些发酵缸,等待着粮食蜕变成酒。

梅子装到罐子五六分满,放冰糖,一定要□□糖,放到七八分满,摇光拿起酒坛,开始往里面注酒。清亮的酒液汩汩流入,渐渐淹没青黄交错的梅子。酒香和梅子香混合在一起,冲撞、交织,生出一种新的、更加复杂诱人的气息。摇光的神情更加专注,甚至带了一丝虔诚。

“酒要没过梅子,但不能太满,得留些空间让它呼吸。”她说着,又拿起旁边一小罐淡金色的蜂蜜,用木勺舀了些,轻轻放入其中一个罐子。“小白梅偏酸,再加点野蜂蜜,平衡一下,后味更绵长。青梅的,就让它纯粹些。”

封口,贴上标签,注明日期和用料。两个玻璃罐子被放置在雨棚下阴凉的角落,隔着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梅子在清澈的酒液中慢慢舒展开,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润泽。

“余下的酒,还是老样子,帮我存着你那儿。”摇光洗净手,用毛巾擦干,“等秋天果子下来,还得麻烦你。”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