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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坟前（第1页）

暮色越沉越重，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小小问了好几个路人，顺着石板路找到那座支撑她大半人生的地方——镇医院。

一进门，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清冽又冰冷。她凭着记忆走到护士站。

"你说的是303床的夏小小吧？"年轻护士低头翻着病历，语气带着新手的拘谨，"她爸爸今天上午十一点就办了手续，把遗体接走了。"

"那……他后来去了哪里？"小小喉咙发紧，手指微微发颤。

护士歉意地摇了摇头："我们这边不登记去向。"

她的肩膀瞬间垮下去，满心的期待碎得干干净净。

"你是？"

身后传来熟悉的棉布摩擦声，一道温和的女声轻轻响起。来人穿着蓝白护士服，袖口还沾着淡淡的药水痕迹，像是刚从抢救室出来。

"小翠姐！"旁边的年轻护士先开了口，"这位妹妹在打听303床的夏小小，她说她是病人的远房表姐。"

小翠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眼眶瞬间红了："夏小小啊……我今早碰到她爸爸，说是要带孩子回老家安葬……"

话说到一半，她别过脸，悄悄抹了抹眼睛，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

小小喉头堵得发疼，酸涩一股脑往眼眶里涌。看着小翠泛红的眼角，她心口一阵钝钝的痛："小翠阿姨……那……那你知道她老家在哪里吗？"

小翠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写下一行字："这是她家的地址。"她把纸对折好，轻轻递到小小手里，"按着这个找，就能过去了。"

寒风卷着枯叶，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原来回家的路，不过是穿过三条窄巷，绕两个长满青苔的拐角。

可当想象中种满雏菊的后院，和眼前这片荒草丛生的菜园叠在一起时，小小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有一间歪歪扭扭的小屋孤零零立在暮色里，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一点焦糊味。

小小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深皱的老人。爸爸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上一次见他发生这么大变化，还是她第一次住院的时候。

"你好，有什么事吗？"爸爸开口问。

望着他陌生又疲惫的眼神，小小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拐了弯："我……我是夏小小在医院的朋友，特意过来看看她。"

"原来是小小的朋友啊！快进来坐，屋外冷。"

屋子很小，空得能听见回声。墙面掉了不少皮，唯一的木桌断了一条腿，歪在墙角。床上的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爸爸从墙角拖出一张缺了半块凳面的木凳，凳边还沾着泥土，他伸手拍了拍："家里简陋，姑娘别嫌弃。"

"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小小连忙摆手。

目光扫过结着蛛网的房梁、落满灰尘的柜子。曾经挂着风铃的窗台空空荡荡，墙上贴全家福的地方，连墙纸都被撕走一块，露出斑驳粗糙的白灰。

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腾起淡淡的白雾。爸爸枯瘦的手抵着杯沿："谢谢你还能来看她，我这个当爹的，真的很开心……没想到她在医院还有同龄的朋友。"

小小只是望着水面轻轻晃荡的倒影，扯出一点笑。其实她没有朋友。

爸爸摩挲着杯口，眼神浑浊地望向窗外："小小就在后院，我带你去看看她吧。"

踩着枯叶穿过乱草，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又干又疼。空地上立着两座坟，一左一右，安静地立在荒草间。

左边墓碑刻着"爱妻刘春华"，字迹被风雨磨得浅淡。右边那座稍矮，"爱女夏小小"几个字还带着新漆的光泽，像一道未干的泪痕。碑前歪歪插着几支枯掉的野菊，在风里轻轻发抖。

爸爸蹲下身，用布满老茧的手，一点点拂去墓碑上的落叶，喉结轻轻滚动，声音哑得发涩："小小，爸爸带你的朋友来看你了。"

第一次站在自己的坟前，小小心里说不清是荒诞，还是密密麻麻的疼。

"我家小小从小就怕黑，晚上一定要我陪着才敢睡。"他看着两座并排的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现在好了，有她妈妈陪着，她就不怕了。"

小小望着爸爸单薄得快要被风吹走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心里轻轻嘀咕：我早就不怕黑了，你每次半夜才来，我都已经睡着了。

"你说……小小会不会怪我啊？"爸爸忽然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往下淌，"都怪我没本事，没把她治好。她还那么小……如果我再努力一点，再多挣点钱，她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小小慌忙蹲下身，指尖颤巍巍地轻拍他的背。望着眼前男人脆弱模样，她千头万绪堵在喉头。她想说我就是小小啊，想说我从未怨怼，想说我一直都在，更想说辛苦你了爸爸。可喉咙瞬间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酸涩胀满，连呼吸都带着阵痛。

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绿色便利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其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