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花了三天才学会走路。
克洛诺斯的重力比地球高出将近四分之一,每迈一步都像拖着湿透的棉裤。呼吸辅助器挂在脖子上,透明软管贴着鼻翼,嘶嘶地往肺里输氧——这里的空气含氧量太低,她第一次尝试摘掉辅助器时,整个人眼前一黑直接跪在了地上。
所以当她终于在第四天扶着墙走出那间卧室时,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三颗太阳同时照在她脸上。
一颗橙红、一颗银白、一颗暗蓝。它们悬在深紫色的穹顶上,各自占据一片天空,光线交织在一起,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种介于黄昏与黎明之间的奇异色调。远处是银白色的建筑群,形态像扭曲的贝壳,表面流淌着幽蓝的能量纹路。飞行器无声地穿梭其间,形状流畅得像活物。
她盯了整整五分钟。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你需要进食。”
凌薇猛地转头。一个仆从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说是“人”并不准确,它的上半身保留着类人轮廓,但手臂是机械关节,面部是一整块光滑的乳白色面罩,没有五官,只有两条细长的蓝色光缝,大概是眼睛。
它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碗状容器,里面是某种灰绿色的糊状物。
“……你是什么?”凌薇问。
“克洛诺斯标准型服务单元,编号零三七。”声音从面罩下方的扩音器里传出来,没有语调起伏,“主人吩咐,请进食。”
“谁是你主人?”
“乔森·克雷恩元帅。”
凌薇盯着那碗糊状物。她想起了地球上诊所冰箱里的速冻水饺,想起了巷口早餐摊的豆浆油条。她的胃翻涌了一下,但她还是接过了碗。第一口下去,寡淡得像在啃纸板,没有任何味道,只有某种植物蛋白的涩感在舌面上化开。
她强迫自己咽下去。她需要力气。
“零三七。”她一边吃一边问,“这里离地球多远?”
编号零三七的光缝闪烁了一下。”距离以克洛诺斯标准光年计算,约为四千二百光年。以地球单位换算……”它停顿了一秒,”约四万六千地球年。”
凌薇手里的碗差点滑下去。四万六千年。她攥紧碗沿,指节发白,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把剩下的糊状物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把碗递回给零三七。
“带我去见乔森。”
乔森·克雷恩出现在她面前时换了一身装束。银灰色的制服肩上有两道发光纹章,腰侧别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凌薇后来才知道那是精神力稳定器,用来压制他失控时溢出的能量。他的头发比在地球上看到的更长一些,深黑色,被一根细环束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面孔。
凌薇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脸。说实话,这张脸如果放在地球上,大概会被星探堵在机场门口。五官比人类更深邃,颧骨高而利落,下颌线收得像用刀裁过。眉骨突出,压在眼窝上方,让他看起来总像在思考什么沉重的事。肤色偏深,冷色调,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像是某种矿石研磨成的粉末掺进了皮肤里。
但他的五官排列方式是人形的。鼻梁直,嘴唇薄而紧抿。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比亚洲人更黑,没有任何杂色,被一根细环束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凌薇注意到他的发丝末端微微泛着蓝光,像是某种生物电的自然溢出。还有他耳后的那块金属——嵌入皮肤里,和神经相连,大约指甲盖大小,此刻正稳定地泛着淡蓝光。
但最令人移不开眼的还是他的眼睛。琥珀色虹膜,瞳孔是圆形的——和人类一样。但那个颜色太纯了,纯到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琥珀凿碎了嵌进去的,在光线下有一层湿润的、像树脂一样的光泽。他看着她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像在把她的脸一寸一寸地刻进脑子里。
说实话,如果忽略耳后的金属片和皮肤上那层微弱的银灰光泽,他完全可以混进地球的任何一个城市街头。但偏偏就是那点细微的不同——呼吸太慢、体温太低、目光里有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精准感——让人本能地觉得,他不是一个“人”。
“你适应得比我想象的快。”他说。
凌薇把呼吸辅助器的管子往鼻翼上压了压,确保自己说得够清楚:“送我回去。”
乔森沉默了两秒。“不可能。”
“我是地球人。我有父母,有工作,有一只猫——”凌薇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我带到四万六千光年外的地方,说一句“不可能”就完了?”
“传送器需要充能。”乔森的语气很平,“克洛诺斯到地球的单次传送消耗的能量,需要三年来蓄满。三年后,如果你想走……”
他停住了。凌薇盯着他:“如果我想走,你就送我回去?”
乔森没有回答。他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像被针尖刺中。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留下一个笔直的背影。“零三七会带你熟悉居住区。不要离开外墙范围。外面的大气没有经过过滤,你会死。”
凌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呼吸辅助器的嘶嘶声填满了整个走廊。
她第一次逃跑是在两周后。
零三七告诉她居住区的外墙上有小型穿梭机的停泊坪。她花了三天观察巡逻间隙,发现每天凌晨的交接时段有大约七分钟的空窗。第七天凌晨,她穿着从衣柜里翻出的克洛诺斯式长袍,贴着墙根摸到了停泊坪。
穿梭机很小,单人座舱,控制面板上的文字她看不懂,但机械原理大差不差。她刚坐进去按下启动键,整个座舱就冻结了——一道蓝色的能量网从座椅下方升起,把她整个人锁在原地。舱门自动打开,零三七站在外面,光缝平静地闪烁。
“主人设置了生物识别锁。”它说,“请回房间。”
第二次逃跑更远一些。凌薇混进了一支外交使团的运输队伍,藏在一批货物箱后面。运输舱升空后她才发现目的地是星球另一端的工业区——满地熔渣、废气、裸露的金属矿脉,空气中的硫化物浓度高得让呼吸辅助器警报狂响。她被安保机器人从货舱里拎出来,像拎一只误入仓库的鸟。
第三次她直接跑出了居住区的外墙。红色荒漠在她面前铺展开来,地面滚烫,踩上去像走在烧热的铁板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三颗变成两颗又变成一颗,呼吸辅助器的电量开始报警,她的嘴唇干裂出血,膝盖一软跪在了沙地上。
醒来时她躺在自己床上。乔森坐在旁边,手边放着一杯温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两颗月亮一前一后地挂在天上。
“你很固执。”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某种疲惫的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