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在老城区第三条巷子的尽头。门牌掉了漆,灯箱上”凌氏诊所”四个字只剩”凌氏”还亮着。凌薇蹲在诊疗床前,用止血钳夹住流浪猫后腿里的弹片。猫是巷口早点摊老板娘捡来的,不知道被哪个熊孩子用□□打的,伤口已经化脓。
“忍一下。”她轻声说。
猫嘶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凌薇的手很稳,弹片”叮”地落入不锈钢托盘。她开始缝合,针脚细密均匀——这是她在地球上最后一场手术。
外面突然炸开一片尖锐的嗡鸣声。凌薇手一抖,针尖戳破了自己的指腹,血珠渗出来,她来不及擦,因为门被撞开了。
那是一个极高的人影,裹着黑色兜帽,撞进来时带翻了候诊区的塑料椅。两个等药的老人尖叫着往墙角缩。凌薇刚直起身,那人已经逼到她面前,速度快得像瞬移。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生疼。
“别出声。”他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感,像是从胸腔深处透出来的,让人头皮微微发麻。
巷子外传来军靴踏地的声音,密集而整齐。有人用扩音器喊话,凌薇听不太清,大概是”包围””投降”之类的。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声盖过了所有。
“你——”
她刚开口,那人突然低头看了她一眼。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凌薇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瞳孔是圆的,像人类一样——但那颜色太纯粹了,纯粹得不像长在活人脸上,更像某种稀有的宝石嵌在眼眶里。此刻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
凌薇感觉到手腕被他扣住的地方开始发烫。那股热流顺着手臂窜上来,涌入胸口,涌入大脑。视野边缘泛白,耳边的军靴声、广播声、老人的哭声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和她指腹渗出的那滴血珠一起,像两个频率终于找到了彼此。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但那道热流没有消失。
“……是你。”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极度疲惫的人在沙漠里看见水源时的颤抖。
凌薇来不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巷口的军靴声已经逼近到门外。那人抬起手腕,露出一个银色环状装置,拇指按了下去。蓝色光圈从环上扩散开来,瞬间吞没了他自己,也吞没了她。
凌薇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诊疗床上的流浪猫弓起背,尾巴炸成毛球。然后世界像被折叠的纸一样压缩、翻转,她的意识陷入一片剧烈的白光。
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三秒,或者三个小时。她分不清。
再次恢复知觉时,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头顶的天花板是深紫色的矿物材质,表面有流动的光纹,像活着的血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花蜜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让她的肺微微发涩。
床边坐着那个人。兜帽已经摘了。
凌薇盯着他的脸看了五秒钟。他长得……说实话,很接近地球人。五官轮廓比亚洲人深邃,但也没有夸张到非人的程度。颧骨略高,下颌线条收得很紧,鼻梁挺直。皮肤是偏冷调的深肤色,在某种不知名的光源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像是皮肤底下渗了一层细密的矿物粉末。如果不是那双过分纯粹的眼睛,她大概会以为他只是个长相出众的混血儿。
但凌薇注意到了细节。他耳后有一小块金属嵌入皮肤,隐约泛着蓝光,和腕环上的装置一脉相承。他颈侧有几道极浅的灰色纹路,像是天生的,又像是某种印记。他的嘴唇比人类的普通肤色深,偏紫褐色。还有他的呼吸——太慢了,慢到凌薇数了十下才看见他胸膛起伏一次,像是某个精密仪器的低频运转。
“这里是克洛诺斯星。”他说,嗓音比在地球上平稳了些,但那种共振感还在,”我叫乔森·克雷恩。”
凌薇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她想说”你绑架了我”,想尖叫,想坐起来掐住他的脖子,但身体瘫软得像一袋面粉。传送的副作用。
她花了十秒钟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是谁?”
“凌薇。”他回答,”你的诊所门牌上写的。”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怎么记住的。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那种带着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绳索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乔森垂下眼皮,手指搭在自己的腕环上。”我会解释。”他说,”但不是现在。你需要先适应这里的空气……和重力。”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个头目测接近一米九,肩膀很宽,腰背笔直,走路时有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特有的节奏感。但他的脚步压得很轻,像是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感。
但在碰到门框之前,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
“我不会伤害你。”他说,”……你是我的载体。”
门合上了。凌薇一个人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紫色天花板上流动的光纹,指甲掐进掌心,把自己掐出了血。
她不知道,那滴在地球上被针尖刺破的指尖血,此刻正在乔森的实验室里被缓慢分析。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将改写两个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