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了没多久,脚下的土开始变了颜色。赤红里泛出一层灰白,像有人把骨灰撒进了泥里。空气里多了一股焦味,很淡,可越往前走越浓。到最后,那味道浓得几乎能呛出眼泪。
“前面有东西。”阿九说。
“什么?”
“很多骨头。”她的声音微微发紧,“烧过的骨头。”
归骸抬头。
前方不远处,一片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东西。远看像是碎石,走近了才看清,全是骨头。大大小小,长的短的,有兽骨,也有人骨。烧得焦黑,碎成一段一段,散在地上,像被谁刻意撒开晒过。
归骸站在坡下,没动。
“这是个万人坑。”阿九说。
“不是坑。”归骸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骨片。骨片很薄,边缘锋利,上面还留着牙印,“这是吃剩的。”
阿九偏头。
“吃剩的?”
“有东西在这里吃过人。”归骸把骨片翻过来,指着牙印,“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它把人拖到这里,吃完,扔下骨头。”
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焦味和一股说不清的腥。归骸把骨片扔回地上,拍了拍手。
“绕过去。”
“绕不过去。”阿九说。
“为什么?”
“它在等你。”
归骸看着她。
阿九的脸朝着坡顶的方向。旧布蒙着眼,可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听见了什么极难听的声音。
“它从你过厌火国的时候就在等。”她说,“你刻了那块火骨,它闻见了。”
归骸没说话。他把骨袋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骨片。
“走。”他说。
两人上了坡。
坡不长,可走得极慢。脚下的骨头越来越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碎了一地干枯的树枝。焦味浓得刺鼻,归骸用袖子捂住口鼻,阿九却像没闻到似的。她走得很稳,赤脚踏在碎骨上,脚底竟没被扎破。
走到坡顶时,归骸看见了那东西。
它趴在一片焦黑的土坑里。
很大。比人还大。身形像一头被扒了皮的鹿,四肢极长,关节朝外弯着,肚子鼓得很高。皮肤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了纵横的裂纹,像一片干涸的河床。最怪的是它的头。它的头没有长在脖子上,而是陷在胸前,像一块被按进泥里的石头。头的正中有一道横裂,那道裂一开一合,正发出呜呜的声响。
它在哭。
“土蝼。”归骸低声说。
阿九偏头:“你认得它?”
“《山海经》里有。”归骸说,“生于昆吾之山,食人。但那是书上写的。书上没说它会哭。”
土蝼慢慢抬起头。它头部的横裂张开,露出里面一圈细密的牙。牙缝里卡着碎骨,有新有旧。它看着归骸,那道裂一开一合,哭声更大了。呜呜的,像风吹过空罐子。
“它要吃你。”阿九说。
“我看出来了。”
土蝼从坑里爬起来。四肢撑地时,关节发出极响的“咯咯”声,像有人掰碎了一串干骨。它站起来很高,几乎顶得上一个成年男人的身高。肚子垂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