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厌火国那天,天还没亮。
老妪起得比谁都早。归骸从门槛上醒来时,灶火已经重新烧起来了,锅里咕嘟着一锅稀粥。老妪蹲在灶边,手里捏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见他睁眼,便递了过来。
“路上吃。”
归骸接过来。是一块烤过的根茎,外皮焦黑,掰开里头却是淡黄的,冒着热气。他咬了一口,又苦又涩,可咽下去之后,肚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小团火。
“谢了。”他说。
老妪摆摆手。她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骨袋,又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的阿九,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归骸走到门口。
阿九已经站起来了。她赤着脚,站在晨光里,旧布蒙着眼,脸朝北方。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双草鞋。编得粗糙,只有个样子,可鞋底垫了厚厚的干草。
“给你的。”老妪从灶边走过来,把草鞋塞到归骸手里。
归骸低头看。
“她昨夜编的。”老妪朝阿九努了努嘴,“看不见,编了半宿。手都扎破了。”
归骸转头看阿九。她的手指上果然有几道细小的口子,还渗着血丝。她把脸别到一边,像是不想让他看。
“走了。”归骸把草鞋穿上。大小正好。他没说谢。
两个人出了村,往北走。
天一点点亮起来。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爬出来,红彤彤的,照得路边枯草上挂着的露水闪闪发亮。归骸走在前面,阿九跟在后面。她走得比昨天稳,脚步不再发虚了。
“你昨天耗了气。”归骸没回头。
“嗯。”
“下次别逞强。”
“那不叫逞强。”阿九说,“那叫还债。”
归骸顿了顿脚步。
“什么债?”
“厌火国当年也献过人。”阿九的语气平平的,“我来的时候,天口边还留着旧痕。他们献过,只是没人记得了。”
归骸没再说话。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重了一些。
走出厌火国边界的时候,归骸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矮石墙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墙头上蹲着几只黑鸟。其中一只忽然飞起来,朝南边飞走了。
他转过头,继续往北。
中午时分,天热起来了。
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照得荒原上的石头都发烫。脚下的土开始变硬,从松软的荒草泥地,慢慢变成大片大片龟裂的赤土。裂口有手指宽,横七竖八地爬满地面,像一张被撕烂了又草草拼起来的旧地图。
“这地方不对劲。”归骸说。
阿九偏了偏头。
“土在哭。”她说。
归骸停下脚步。
“什么?”
“土在哭。”阿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不是一块两块。这一整片地,都在哭。”
归骸低头看自己的脚。他正踩在一条极宽的裂缝上。裂缝深处黑黢黢的,看不见底,只往外冒着极淡的白气。他把手伸到裂缝上方,掌心感觉到一阵微弱的湿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下慢慢渗出来。
“继续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