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草房四处漏雨,男人带着孩子缩在灶后头,拿那条破絮蒙着头,像两只受了惊的兔子。归骸靠在门边的墙上,骨袋压在背后,阿九就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雨声里夹着别的动静。
有时候是远处“咔”的一声,像老树被风折断了腰。有时候是脚底下“沙沙”的一阵,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慢慢爬过。归骸每次听见,手就往腰间摸。阿九每次都按住他。
“不是冲你来的。”她说。
“那是什么?”
“荒在翻身。”阿九的声音很轻,“北边有东西醒了。”
归骸没问她是什么。他太累了,左肋的伤虽然不再往外渗,可那种闷闷的痛一直没有真正走开。雨水顺着墙缝滴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凉得像一只手在轻轻拍他。
他竟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一片黑,黑得像把眼睛埋进了土里。他站在黑暗中央,脚下的地又冷又硬,上面刻满了他认不出的字。他想低头看,脖子却动不了,只能直挺挺地站着。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他的名字。
“归骸。”
是个女人的声音。
“归骸,你到了吗?”
“你是谁?”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叹气声极长,像从三千年外飘来的一缕风,擦过他耳廓,又散了。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雨停了,草房外头亮得刺眼。太阳照得地上的水洼一片一片地闪,亮得像碎了的铜镜。
阿九不在。
男人抱着孩子缩在灶后,脸色灰败,看见归骸睁眼,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一下。
“她呢?”归骸问。
“走了。”男人声音发虚,“天亮前就走了,往北。”
归骸扶着墙站起来。左肋闷闷地疼,比昨天好了一些,可走快了还是扯得慌。他弯腰拎起骨袋,背到背上。皮囊被昨夜雨气浸得有些发软,贴着脊背,凉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
“她给你留了东西。”男人忽然说。
归骸顿住。
男人从灶边的草堆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片很大的青叶子,卷成筒,拿草茎扎着口。归骸接过去,解开草茎,里面滚出几颗野果,紫红紫红的,上面还沾着露水。
叶子内侧写着字。
不是写的。是有人用指甲在叶面上一点点划出来的,划痕极浅,凑近了才看得清。
“往北三里,有一棵歪脖子树。我在那里等你。”
归骸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看不见,怎么写的?
他没有问出口。他把叶子收好,塞进怀里。又低头看了男人一眼。
“谢你的火。”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