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骸是被一阵很轻的骨响吵醒的。
那声音从骨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有人用指甲在袋子里一下一下地抠。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庙里灰蒙蒙的,门口浮着一层薄雾,像从地底慢慢漫上来的冷气。
他转头看去。
阿九盘腿坐在门边,背对着他。那条旧布还蒙在眼上,脸微微朝北方侧着,像在听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没睡?”归骸问。
“睡了。”阿九说,“又醒了。”
“骨响是怎么回事?”
“它们在认路。”阿九说,“雾里有东西过去了。”
归骸皱了皱眉。他撑起身,左肋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撕扯着疼了,只是闷闷的,像被什么厚布包着。他低头一看,伤口上的布条还是白的,没再往外渗血。阿九那几把草叶竟真把伤压住了。
他慢慢走到门口。
雾不算厚,能看清庙前十来步远。荒草被露水压弯了腰,几块黑乎乎的石头蹲在雾里,像一些不说话的小兽。没有风,可远处偶尔传来“啪”的一声,像骨头轻轻碰了一下。
“你说什么东西过去了?”归骸问。
“一个。”阿九说,“不是人。”
“在哪儿?”
“已经走了。”
归骸站在门槛上,往北方望了一眼。雾把天地连成一片,分不清路在哪儿。他心里清楚,从今天起,那东西不会只站在远处看了。
“我要走了。”他说。
阿九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我知道。”
归骸回头看她:“你还要跟?”
“你的骨还没哭完。”阿九说。
“阿九。”归骸叫她的名字,语气比之前更重,“我去的不是好地方。”
“我去过更坏的。”阿九说。
“你会拖累我。”
“你也拖累我。”阿九很平静,“你昨晚发热,是我守的。今早你伤情反复,也是我听见的。归骸,这一路上,你未必比我强多少。”
归骸没说话。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跟人拌嘴的人。尤其是跟一个蒙着眼、赤着脚、说话却比刀还利索的女孩子。他说不过她。
他回到庙里,把骨袋重新扎紧,背到背上。左肋被重量一压,还是疼,可不至于走不了。他试了试脚底,脚上的烂口子被阿九用草叶也处理过了,凉丝丝的,不似昨天那么火烧火燎。
“这庙叫什么?”阿九问。
“没有名。”归骸说。
“该有一个。”阿九说,“不然住过神,神会不高兴。”
归骸没搭理她。
他迈出庙门,走进雾里。
阿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像早就量好了这个距离。她赤脚踩在草上,几乎没有声音。归骸听见的,只有她衣料摩擦的轻响,和偶尔拂开草叶时带起的露水声。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走。
雾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