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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居（第1页）

王森的家在城西的梧桐里。

那是一片老洋房区，法桐遮天蔽日，秋天的时候落叶铺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一卷泛黄的史书上。王森住的那栋是三层的小洋楼，红砖外墙，铁艺大门，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家里的那一棵很像，还没到花期，枝叶却已经郁郁葱葱，像一把撑开的绿伞。

王栩下车的时候，袁信宏——不，王森已经走过来替她拎行李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那种商人的派头，倒像个阳光小伙，或者一个写诗的人。

"以后就住这儿。"他说，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过水面，"三楼朝南那间给你，阳光好。阿姨姓陈，做饭是把好手，你有什么想吃的跟她说。"

王栩点了点头，背着帆布书包跟在他身后。

进了门，她才发现这房子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客厅的墙上挂着字画，不是什么名家手笔，是王森自己写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字不算好，但笔锋里有一股拗劲。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套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经史子集、企业管理、诗歌散文，什么都有。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飞鸟集》，旁边是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渍在书页上洇了一圈，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王森领着她上楼，"你的房间。"

房间很大，朝南，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碎金。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书桌上摆着一套新的文具，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和铅笔。窗台上有一盆文竹，纤细的枝叶从盆里垂下来，像一帘绿色的瀑布。

"喜欢吗？"王森问。

"喜欢。"王栩说。这是真话。比她在家里的房间好太多了但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你先收拾，"王森说，"晚饭六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王栩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

青铜的，背面刻着缠枝莲，是那天在银杏树下青衣女人给她的。

她翻开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额头上光滑一片，没有疤。皮肤白皙，眉眼清秀。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镜子合上，塞进了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像藏起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晚饭是陈阿姨做的，四菜一汤，清炒虾仁、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王栩坐在餐桌旁，看着满桌的菜。

王森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

"多喝点，"他说，"长身体。"

"谢谢森叔。"

王森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细嚼慢咽，像在品味每一粒米。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王栩。

"那天，"他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去了银杏树那边。"

王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她说。

"额头的疤，"王森的目光落在她额头上，"没了。"

"可能是长大了，疤淡了。"王栩说，眼睛看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

王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栩儿，"他说，"在我面前，不用拘束。"

王栩抬起头，看着他。

王森的眼睛很温和，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没有恶意。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看着一个多年的老朋友。

王栩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

"好……"

"我不会赶你。"王森打断她，"三年前就不会安排你们一家去镇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父亲——也就是你大爷爷——这一辈子，守着金矿，守着四本古籍，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他以为他在守家业，其实他是在守一个牢笼。"王森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像冰山下的暗流，"我假死脱身，随母姓改名袁信宏，出来做万物森，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给王家找一条新路。一条不用靠祖宗荫蔽、不用靠一个守护神的命格来撑着的路。"

他看着王栩，目光沉沉。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王栩心里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她？"王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