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契约（第1页）

三年之约到期那天，是秋分。

天还没亮透，王桎就把一家人叫了起来。吴倩娥给王墐穿衣服的时候手忙脚乱，一岁半的小子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姐姐抱"。埼堉站在堂屋中间，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她的作业本和那块用了一半的橡皮。

"都带齐了？"王桎拎着两个旅行袋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他这几天没睡好，眼底泛着青灰，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带齐了。"吴倩娥应了一声，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熄了厨房的煤炉子。

袁信宏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这个家属院里格外扎眼。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一家人下来，掐了烟，迎上来接过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走吧。"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车开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埼堉坐在后座，脸贴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楼房一点点变成田野，田野一点点变成山。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一趟意味着什么。三年前族长说"三年后回来，把事情了断"，三年里没有人提过这句话，但每个人都记着。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但永远在那里。

王柯坐在她旁边，嘴里含着安抚奶嘴，口水把前襟湿了一大片。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了断"是什么意思，他只觉得坐车好玩，时不时伸手去拍车窗，拍得啪啪响。

埼堉把他的手从车窗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弟弟的手很小，很软，指甲盖是粉色的，像一片小小的花瓣。她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车开了四个小时，终于进了山。

村子还是那个样子。青石板路，土坯墙，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有远处祠堂的飞檐。但又好像不一样了——路修过了，多了几间新瓦房，村口停着两辆拖拉机，几个半大的小子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桑塔纳开过来，都伸长了脖子看。

车在王家大宅门口停下。

门开着，老四王煊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看见她们下车，眼圈一下子红了。

"可算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上前一步拉住吴倩娥的手，"都瘦了。"

"四姐。"吴倩娥笑了笑，"城里日子好，没瘦。"

"还说没瘦，"王煊捏了捏她的胳膊，"脸都小了一圈。"

她们在门口寒暄，埼堉站在旁边，看着这座阔别三年的宅子。门楼还是那样，石狮子还是那样，左爪踩绣球，右爪摁小狮子。但她觉得一切都变小了——三年前她觉得这门楼高得像山，现在抬头看，也不过如此。

是她长大了。

"都进来吧，"王煊说，"大哥在祠堂等着呢。"

祠堂议事厅，九把椅子，坐得满满当当。

族长王燊坐在正中，比三年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但手里的念珠还在转，一颗一颗，不急不缓。他看见王桎带着妻女进来，念珠停了一下，然后又转了起来。

"来了。"他说。

"大伯。"王桎躬身行礼。

埼堉跟着行礼，叫了一声："大爷爷。"

王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埼堉说不上来——不是怜悯，不是责备。

"长这么大了。"王燊说，"坐吧。"

王桎在右边末位坐下，吴倩娥和埼堉站在他身后。议事厅里的空气很沉，像浸了水的棉花，压得人喘不过气。九个人的目光，有的落在埼堉身上，有的落在桌面上，有的看着窗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老二王炎先开了口。

"大哥，"他说，手里拨着算盘，"三年之约到了。当初怎么说的，今天就怎么办吧。"

"你急什么。"老四王煊哼了一声，"人刚到，水都没喝一口。"

"四妹，我这不是急，"王炎笑眯眯的，"我这是怕大哥等久了。"

"我等得起。"王燊说。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三年前，桎儿带她走，我说三年。三年里，村里的闲话没断过，矿上的人心也浮动过。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把这事定下来。"

他顿了顿，念珠又转了一颗。

"埼堉这孩子，"他说，"出生时辰特殊，银杏树那事又闹得沸沸扬扬。留在村里，对她不好，对家族也不好。送出去，是权宜之计。但三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外头。"

王炎接话："大哥说得是。我看啊，当初就该——"

"老二。"王燊看了他一眼。

王炎立刻闭了嘴，拨弄算盘的手也停了。

"我的意思是，"王燊继续说，"把埼堉认在我名下。从今往后，她是我王燊的孙女儿，就说是森儿去之前留下的孩子，如今寻回了，也不是什么不祥之人。身份正了，闲话自然就少了。待到成年学业完成，到时候无论是回金矿还是去看外面的世界，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