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十年,修车铺过年前,头一回贴了春联。
是小豆子提议的。"店都开成老字号了,过年连副对子都不贴,寒碜。"
春联是全店征集的。收上来十几副,最后入选的,贴出来那天,半条街的人都来看——
上联:**修好的都开走了**
下联:**坏了的都会来**
横批:**一切照常**
落款处没有店名,画了一样东西:一把扳手,一只猫,一根须枝,加一颗小小的螺丝。
围观街坊的点评,老周在电台里播了一期专题:
"上联是往回看——这些年,从这铺子里修好开走的东西,车、路障、三轮、轮椅,数不过来。"
"下联是往前看——坏了的,别怕,来,这儿有人。"
"至于横批,"老周在电波里顿了顿,"一切照常这四个字,在这座城里,是什么分量,不用我说了。"
"从战时的最高方针,到如今一副春联的横批——这四个字啊,从枪杆子上,走到了门框上。"
"走这一趟,我们全城的人,用了十年。"
贴春联那天傍晚,我关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豆子问我:"师父,对子怎么样?"
"下联不错。"我说。
"上联呢?"
"上联……"我想了想,"上联有点伤感。修好的都开走了——车是这样,人也是这样。你师祖开了这个铺子,走了;你索菲娅姨、玛雅姨,都走了。"
"连你这几年,也开去二号店了。"
小豆子挠挠头:"那要不要改改?"
"不改。"我锁上门,拍了拍卷帘门——门上"布莱克修车"五个字的漆,是周铁生年前刚补过的,崭新。
"修车铺的规矩:修好的东西,本来就该开走。"我说,"开走的越多,说明咱的手艺,越值钱。"
"伤感是店主的私事。"
"手艺是全城的事。"
两代人,一前一后,走进过年的暮色里。身后,新贴的春联红得发亮,门口的食盆旁,黑猫准时赴约,头顶的招牌底下,大白——如今长粗了一整圈——发出安稳的微光。
修车铺的第十个年头,就这样,照常开了张,照常打了烊。
照常,好好活着。